光亮熄灭,狭小的空间重回昏暗。她低下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手心中央,还留着那把钥匙压出的淡红色痕迹,虽然已不如最初鲜明,但轮廓仍依稀可辨。她缓缓收拢手指,将那一道淡红紧紧攥进掌心,仿佛握住了某种具体的支撑。
她在心底安静地回应他——没关系。
我能撑住。
你也要好好的,别累垮了。
她站起身,打开卫生间的门,走进卧室。
小草莓睡得正熟,怀里搂着兔子玩偶,嘴角微微上扬。她轻手轻脚地躺下,躺在女儿身边,也将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他的面容便清晰地浮现在黑暗里——有些凌乱的头发,泛红的眼眶,干燥起皮的嘴唇,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而他的嘴角也是弯着的,那两弯月牙般的弧度里,盛着光。她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得到真正的休息,她只知道自己在等。等他的消息,等他的电话,等那个写着“我休了周一周二”的日子到来。
她等得起。
她有那把钥匙,有特意攒下的周一周二,有他发来的每一条消息——它们都亮着,都暖着,都在那里静静地陪她一起等。
转眼已经是周四了。
苏静安这天刚好该去医院楼下的门诊开药。
早上送完小草莓,她便匆匆打车前往医院。
门诊大厅里人头攒动,挂号窗口前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队伍,她安静地走到队尾站定,指节无意识地抵着医保卡的边缘,沉默地等待着。轮到她了,她将卡轻轻递进窗口。里面的工作人员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抬起眼说:“可以了,去找医生吧。”她于是又挪到诊室门口等待,看完医生后,又去收费处排队,再转去药房,终于取到了药。
药装在一个白色的纸袋里,袋子上印着药品的名称和详细的用法用量。她沿着折痕将纸袋仔细压平,然后轻轻滑入随身包的侧边拉链袋内。忙完这一整套流程,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指向了十点。
她走出大楼,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慷慨地洒落下来,包裹着她,暖意融融。她不由得抬起头望向天空,天是那种澄澈的蓝,蓝得透亮,几朵白云悠悠地浮在上面,不紧不慢地飘着。这让她想起了他,想起了他那间小小的出租屋,想起屋里那张略显狭窄的床,还有他常穿的那件灰色睡衣。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不如中午叫他一起出来吃个饭吧,给他一个意外的惊喜。
她顺势在门口的石阶上坐下,安静地等待。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握在掌心,看着屏幕上的时间数字跳动:从十点变成十点十分,又从十点十分跳到十点二十。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心也仿佛被那跳动的节奏牵引着,一起一伏,好像这方寸屏幕正在为某个尚未揭晓的约定进行着无声的倒数。
十一点了。
她想,这个时间他应该忙完了,中午总该可以休息了。
她拨通了他的号码,将手机贴在耳边。
听筒里传来单调的“嘟——嘟——嘟——”,响了许久,却始终无人接听。
她挂断,又重拨了一次。依旧是漫长的“嘟——嘟——嘟——”,依旧无人应答。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尖锐的疼痛,而是一种失重般的慌。那慌乱很轻,如同一片羽毛不经意间拂过心口,分量不重,却足以扰动平静,让人隐隐不安。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压下这股情绪,那口气硬生生咽下去时,喉咙竟感到一阵干涩的疼。
她转而打开通讯录,找到他科室的座机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只响了两声便被接起。
“你好,精神科五楼。”
是一个女护士的声音,听起来很年轻,脆生生的,带着一种新鲜的活力。
苏静安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有些紧,有些涩:“你好,我找丁禾苏。”
电话那头明显地顿了一下,像是在翻找记录,又像是在短暂地思索。
那停顿其实很短暂,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
随后,那个清脆的声音再度响起,但似乎掺进了一丝难以言明的、公式化以外的意味:“他休息了。”
休息。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仿佛两颗石子投进静谧的湖心,瞬间激起水花,涟漪一圈圈荡开。
她带着难以置信的疑问重复道:“休息?”
这话从喉咙挤出来时,声线不自觉地拔高了,尖细得像是被什么扼住了。
电话那头的女护士确认道:“对,他休息。已经休息好几天了。他流感了。”
流感。
休息好几天了。
已经好几天了。
这些词语一字一字钻进她的耳朵,钻进她的脑海,最终沉沉地砸进心里。
一股剧烈的冲击感陡然袭来——原来他不是在加班,是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