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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他说这周要加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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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就这样隔着手机,隔着冰冷的屏幕和看不见的信号,分享着各自世界里那些微小而真实的光影与温度。她和他共同经历的那些时光,就这样彼此映照着、依附着,像两条从不同源头出发的溪流,各自流经不同的风景,却在某个看不见的深处悄然交汇。这感觉不是那种热烈到令人晕眩的依恋,而更像冬日下午的阳光,不耀眼却足够温暖,安静地铺满心底。

她珍视与他共处的每一刻——一起吃饭、洗碗,一起蜷在沙发上看一部旧电影;她记得他替她吹干头发时的轻柔,他蹲下身为她系紧鞋带的专注,还有他穿着那件灰色睡衣、系着蓝色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那些简单的话,“你来了”、“再陪我睡一会儿”、“以后再也不用忍了”,都被她一一拾起,仔细收进内心最深处,挨着那些属于周一周二的记忆存放。她用眼泪为它们封上印记,用手心的温度去焐热,并决心用往后余生的所有时光去小心守护。

她并非不明白,这样平静相依的日子终有尽头,总有一天她必须直面那些一直逃避的现实。可此时此刻,她只想牢牢握紧每一寸能与他共度的光阴,把每一个瞬间——哪怕再细微——都仔细存储起来,存得满满的、实实的,好让它们在将来没有他的漫长岁月里,成为支撑自己的力量。未来究竟有多远,她并不知道,也不愿深究。她只知道此刻他在,她在,那些周一周二在,存好的瞬间也在。这就已经足够。

这个周日的夜晚,苏静安刚把小草莓哄入梦乡。她轻轻将被子拉至女儿下巴,又把那只软软的兔子玩偶塞进孩子臂弯;小草莓无意识地蜷了蜷手指,攥紧了兔子的绒毛耳朵,嘴角随即漾开一抹极淡的笑,仿佛正慢慢游进一个粉白色、甜丝丝的梦里。

苏静安在床边静静站了一会儿,才关上灯,走出卧室。

老邓已经睡熟了。

她轻轻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了起来。

是他发来的消息。

她点开,目光落在那行字上时,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他说这周要加班,原定的休息取消了。语气还是和往常一样平常,可她偏偏读出了字里行间藏着的东西——那里有没能说出口的遗憾,有隐隐的歉意,还有一种深深的、无法推卸的无奈。她把那句话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将手机轻轻按在胸口,就那么贴了一会儿。一股细细的不舍从心底漫上来,像一根极细的针,恰好扎在心脏最柔软的那一处;并不尖锐地疼,只是酸酸地泛开。她默默将那根针拔出来,摊在手心里看了看,最终还是将它收回了心底——收进那个最深的角落,和那些周一周二的记忆放在一起。她把它好好地收好了。

她开始打字,手指在屏幕上缓慢地移动。

“没事,我可以撑住,不用担心。”

写完后她停顿了片刻,又添上一行。

“就是担心你太累了。不休息,意味着至少要连干两周。”

她对着这两行字凝视了很久,终于按下了发送。绿色的气泡在对话框里浮起来,小小的一方,像一扇刚刚打开却又未完全敞开的门。她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因为新的消息而重新亮起。

手机的另一端,丁禾苏躺在出租屋的床上,把这两行字反反复复看了许多遍。

房间没有开灯,窗帘紧掩,只有手机屏幕的光冷冷地映在他脸上,衬得面色有些苍白。

他额头发烫,太阳穴突突跳动着,鼻子堵塞,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吞咽一次都带来细微的刺痛。他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整个人蜷缩起来,仿佛一只被雨淋透后无处可躲的猫。

其实从下午开始他就发烧了,在护士站量体温时已升到三十八度七。护士长劝他回去休息,他摇摇头说没事,吃了药硬撑到下班。可回到家后体温不降反升,直逼三十九度二。他吞了退烧药躺下,等了很久,热度却依然顽固地攀附着。

他认为自己能撑过去,所以不想告诉她。他怕她知道了会着急,会不顾一切赶来看他。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一幕:她会拦下出租车,穿过那条昏暗的小巷,用那把熟悉的钥匙打开他的房门,然后坐在床边,用手试探他额头的温度——她会担心,甚至可能急得掉眼泪。但他不能让她来。他担心传染,她身边还有小草莓;她是母亲,她绝不能倒下。

这个念头在他发烫的脑海里反复翻搅,他在床上辗转反侧,把被子掀开又裹紧,裹紧又掀开。头疼得厉害,连眼眶都跟着发胀,仿佛有根棍子在脑仁里不停地搅动。他想见她,想到胸口发紧。可是不能。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无数遍——不能见,不能见,不能见。

他把手机举到眼前,盯着她发来的那两行字看了又看。她说没事,她说能撑住,她说别担心,她说怕他太累。她没有流露不开心,没有说“不行”,没有质问“你怎么可以不休息”。她只是说没事,只是说担心他太累。

他的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无声地、毫无预兆地。眼泪无声地坠落,像是熟透的果子从枝头分离,没有预兆,也没有声响,只留下一道细细的、湿亮的轨迹,从眼角开始,划过颧骨,最后隐没在枕头上。

他将脸侧过去,将那份温热与潮湿蹭在枕上,那一小块地方便浸润开来,凉意透过枕套,触到皮肤。他把手机轻轻按在胸口,正贴着心脏跳动的位置。掌心感受到机身残留的余温,那温度里仿佛还熨着她发来的那两行字。

他闭上眼,将那两行字从屏幕上小心地“取”出来,再轻轻地、牢牢地按进心口,让它们紧紧贴住心尖那两弯柔软的月牙。

“苏静安。”

他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你真是个宝贝,是很好很好的那种。

他不知道下一次见面会在何时,或许一周,或许两周,或许还要更久一些。但他确切地知道,她就在那里——在手机屏幕的另一端,在他目光暂时无法触及的地方,在那些属于周一周二的清晨,穿着同他一样的灰色睡衣,安静地坐在他床畔,等着他醒来。

他将自己更深地蜷缩进被子,把被沿一直拉到下巴底下,然后闭上了眼睛。头痛依然顽固,喉咙的灼痛也未消散,整个身体滚烫,像一块刚离开炉火的铁。可奇怪的是,心里却燃着一小簇火苗——不算旺盛,却稳稳地、持续地散发着暖意,暖得他在这个高烧不退的夜晚,竟不觉得有多么寒冷。

手机再次震动。

他拿起来,屏幕亮起,上面静静躺着她的新消息:“早点睡。晚安。”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点亮。

最后,他只打了两个字——“晚安。”

发送出去。

随后,他关掉手机,将它塞到枕头下面。他重新拉好被子,把自己缩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他在寂静中对她说——我会好起来的。

一定很快。

等我。

卫生间里的苏静安坐在马桶盖上,将手机翻转,屏幕朝下扣在自己的膝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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