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停住了。
他静静地等待着。他没有催促,只是端坐在那里,双手安放在膝头,十指交握。他的拇指开始缓缓地绕圈,一圈,又一圈,动作很慢。她的目光追随着他拇指划出的轨迹,看那圆弧由大及小,又由小及大,如同投石入水泛开的涟漪,荡开,聚拢,再荡开,再聚拢。她就这样望着,望了很久,久到眼眶微微发涩,视线开始模糊。
“刚开始的时候,我们相处得还算愉快。”
她开口说。声音依然是平的,但这平静之下仿佛潜藏着什么,如同冰封的河面下暗涌的流水,看不见,却感觉得到——她知道,他也知道。
“我这个人比较感性,爱了,就恨不得掏心掏肺,不给自己留任何退路。”
他的拇指停顿了瞬息,只有一瞬。随后,又恢复了缓慢的绕动。
“那时候很爱他,总盼着能时时刻刻黏在一起。”
她的声音从平稳渐渐转为轻微,轻得仿佛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
“刚结婚、还没孩子那阵子,我们的日子确实不错,感情也好。直到我怀孕后期,他的工作突然变得异常忙碌,回家一天比一天晚。”
她的手指绞得更用力了,指甲深深掐进手背的皮肉里,留下几弯浅浅的月牙痕。
“我对他的期待,就在这一次次的晚归和缺席里,一点点被磨损、被掏空。终于,再也不剩什么了。我不再期待他能早点回家陪我,不再期待他出差能少一些,不再期待周末可以正常休息,不再期待他能按时下班。失望的次数太多了,多到后来,连失望本身都变得麻木,只剩下一种彻底的、近乎冷漠的不在乎。”
她把那句话说完,嘴唇轻轻翕动,却没有再发出声音。那些未能出口的话,被她一点点咽了回去,沉入肚腹,落入胃袋,渗进那些已然结痂、正在缓慢愈合的旧伤里。那些伤口被这些话语浸润,硬痂悄然翘起,底下露出了粉嫩的、新生的肉,轻轻一碰,就传来清晰的刺痛。她用手紧紧按住了那些地方,按得用力。
“再后来,小草莓出生了,我的生活几乎被孩子填满。所有的时间和心思,都围着这个小小的生命打转。”
她的声音再度平复下来,平得像一面封冻的湖,冰层很厚,厚得让人看不见底下是否还有活水流动。
“作为一个新手妈妈,总想给孩子用最好的,又想能省则省——于是,无数个深夜,我在屏幕的蓝光里反复比价;无数次滑动指尖,在浩如烟海的评价里筛选沉淀。纸尿裤要足够透气,不能闷出红屁屁;奶粉要溶解迅速,不能挂壁结块;玩具必须材质安全,能放心啃咬;营养补充剂要剂量精准;隔尿垫得吸水快且不反渗;奶瓶要能有效防胀气;清洗剂务必无残留;护肤的雪花膏得滋润却不黏腻;润肤油要延展性好、触感柔滑;洗发水须是低敏配方;沐浴露的香味要清淡绵长;衣服得是纯棉质地,不易掉色;遮阳帽要帽檐宽大,且不压迫头顶……所有孩子入口的、使用的、穿戴的、护理的,全是我一个人搜索、筛选、试用、购买。而他呢,每天的生活里似乎只有工作,工作,还是工作。每天陪伴我的,只有婆婆,我们两人在家,共同照顾着孩子。”
她停顿了片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从鼻腔涌入,穿过喉咙,经过气管,沉沉地灌进肺叶。凉丝丝的,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披萨香味。她将那口气缓缓地吐出,吐得很慢很慢,仿佛正将某种沉重的东西从身体深处一点一点地挤压出去。
“婆婆的性格很强势。我本身性格内向,不善言辞,许多话到了嘴边,又生生卡在喉头,最后化作一股郁结的闷气,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我们的生活习惯迥异,就像两双尺码不合的鞋,硬生生套进我每天的日常生活里,磨得脚踝生疼。我跟老邓提过,他却总不放在心上,只是让我多忍忍,说他妈妈年纪大了,习惯改不了。于是我就一直忍气吞声,一天天这么挨过来。那时还在喂母乳,两三个小时就得喂一次,晚上根本睡不成整觉,迷迷糊糊刚睡着,又被孩子哭闹唤醒。孩子一有不舒服,找的也是我。后来产假结束回去上班,挤奶又占用了工作时间,招来当时领导的冷嘲热讽和不满。可为了让孩子能多喝上一口母乳,我还是咬牙忍着。人人都说母乳最好,虽然我的奶水不算充沛,但我总盼着能多喂她一点。就这样,一直坚持到孩子快两岁。孩子出生的头几年,老邓几乎没怎么参与抚养,他总在外面忙,我只能独自硬撑着,和婆婆一起照顾孩子。”
她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悄然滑落,像熟透的果实脱离枝头,寂静无声。一道细细的、亮晶晶的水痕,从眼角渗出,滑过颧骨,最终悬在下巴尖上。她没有抬手去擦,任由那滴泪珠挂在那里,宛如一颗剔透的、即将碎裂的珠子。
他也没有伸手去替她擦拭,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凝视着那颗悬而未落的泪。珠子,圆润而安静地挂在那里,在午后的阳光里一闪一闪地,像一滴凝固的泪。光线穿过它,变幻出细微的光晕。
“那时我就觉出自己不对劲了。”
她说,声音中途碎了一下,像玻璃杯壁悄然裂开一道细缝。
“在产假期里,整个世界就在我眼前慢慢褪色,变得灰暗。我开始反复追问自己,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一切似乎都失去了意义。死的念头像影子一样跟着我。几乎每天,眼泪都控制不住地涌出来,而照顾孩子的琐碎事务像潮水,一波接一波,让人连喘口气的空隙都没有。后来回到单位,工作也不顺心。老邓还时常埋怨我,说我对他少了关心,嫌弃我这个嫌弃我那个——一会儿是买的东西不合他意,一会儿又讲一大堆道理。在他那里,他从来都是对的,他好像从来没有,哪怕一次,真正站在我的处境里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