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包子,两杯豆浆。”
她说道。
老板娘利落地将食物装进一只白色塑料袋,递给她。她付了钱,接过袋子。袋子被包子和豆浆的热度烘得滚烫,隔着薄薄的塑料,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扎实的温度。
她没有立刻吃。她拎着这袋早餐走回路边,从随身的包里掏出手机,点开了微信。
丁禾苏发来的位置信息,在一个她从未涉足过的区域,离此处不算太远,打车大约需要二十多分钟。她凝视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坐标点,看了许久,仿佛在端详一个遥远得、原本以为此生都不会抵达的彼岸。她把那个位置牢牢地记下了,刻进心里。然后,她走向路边,伸出手,拦下了一辆路过的出租车。
出租车是明黄色的,顶灯亮着“空车”字样,平稳地停在她面前。她拉开车门坐进后座,向司机报出了那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手中那袋明显是两人份的早餐上短暂停留,没有多言,只是踩下了油门。
出租车汇入车流,开始向前行驶。
她靠在座椅里,头微微后仰,目光失焦般地落在车顶棚上。车顶是灰扑扑的绒布质地,中央嵌着一枚小小的圆灯。灯没亮,只是那样一枚静默的、圆圆的黄铜色痕迹,凝固在仪表盘上。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树影从车窗这边缓缓爬进来,又一棵一棵地从她脸侧无声地滑出去,久到那些全然陌生的街景、陌生的楼房、陌生路口的红绿灯,都一盏一盏地从她失焦的眼前次第掠过。
那个早餐袋子就搁在她腿上,热热的,烫烫的,隔着薄薄的裤子布料,能清晰感觉到里面包子扎实而温热的团块感。她没有吃。她一点也不想吃。胃里堵着东西似的,她吃不下。
她只盼着车能再快些,快点到那个地方,快点见到他,亲手把这袋早餐递过去,看着他吃完。她不知道他吃了没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习惯性地等着自己一起。她特意买了两人份的,就怕他没吃早饭。
这么想着,她下意识地把那袋早餐又往怀里拢了拢,拎得更紧了一点,塑料袋在她掌心发出轻微的、焦躁的沙沙声,像在无声地催促:快一点,再快一点。
眼眶忽然没来由地开始发酸,她赶紧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汹涌而来的酸涩感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咽得那么用力,以至于喉咙都跟着一阵发紧、发疼。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清晨微凉的空气和从包子铺沾染上的、若有似无的温热面香,从鼻腔进去,经过刺痛的喉咙,滑过气管,沉沉地灌进肺腑。
然后,她又将那口气极慢、极慢地吐出来,仿佛是在把某种积压在胸口的沉重东西,一点一点地从身体最深处艰难地挤出去。
司机师傅安静地拐了一个弯,又拐了一个弯,车子终于驶入了一条狭窄的巷道。巷子很逼仄,两边是些上了年头的老旧居民楼,灰扑扑的墙面上,墙皮已多处剥落,裸露出底下更为黯淡的灰黑色水泥。
一楼临街的门面房零散开着几家小店——一家招牌褪色的理发店,一家货品堆积的小卖部,还有一家售卖各种五金工具、门口堆着杂物的铺子。理发店门口那红蓝白三色相间的转灯还在缓缓旋转着,一圈,又一圈,在清晨暗淡的光线里无声流转,像在对过路的什么人做着沉默的招引。
待穿过这片略显颓唐的旧楼区,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了一个崭新的住宅小区。出租车驶入小区,最终在其中一栋高楼下稳稳停住。
司机说:“到了。”她付了钱,低声道了谢,推开车门下了车。
双脚落在坚实的地面上,她站定,微微仰起头,望向眼前这栋高耸的公寓楼。他在六层。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手里拎着的早餐袋上,用手心试了试温度,袋子竟然还是热热的,烫烫的,里头的包子一点也没凉。她下意识地将它更紧地贴在自己胸前,仿佛护着一枚刚出蒸笼、还微微颤动着热气的、柔软的心。
她就这样站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手心沁出细密的汗,心跳快得毫无章法,咚咚咚地撞击着耳膜,血液奔流的声音轰隆隆地响着,仿佛遥远天际传来的闷雷。她再次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那口气连同所有的忐忑一起,用力咽了下去,咽得喉咙又是一阵清晰的疼。然后,她终于迈开步子,走进了那栋楼洞开的单元门。
进了大楼,她按下了电梯的上行按钮。那按钮倏然亮起,红得灼人,小如一粒将熄未熄的炭火,在金属面板的映衬下格外分明。
她站在电梯门前,手里还拎着那袋早餐;塑料袋子被她下意识地抱在怀里,隔着衣料也能感到温热,烫烫的,紧贴在胸口,像揣着一小团火,暖意缓缓扩散开来。
她等着,目光落在那块显示楼层的小屏幕上:电梯从八楼下来,先在七楼停了一次,稍作停留,又停了一下——数字跳得很慢,仿佛一位蹒跚的老人,正一步一步地爬着楼梯。她静静地看着,看那数字从六跳到五,跳到四,跳到三,跳到二,跳到一——叮,终于停了,门开了。
门里早已挤满了人。有西装革履的,腋下夹着公文包;有提着早餐的,匆匆吞咽着面包;更多的人低头盯着手机,神情麻木。
她侧身挤了进去,后背轻轻靠住冰冷的电梯壁,将早餐袋子往怀里又护了护,生怕被人群挤扁。电梯在二楼短暂停顿,下去了两位乘客,又挤上来三个。三楼停了,下去了三个,又挤进来两个。四楼停住时,哗啦啦下去了一大群,轿厢里顿时空了。她站直身体,把早餐袋子从怀里小心地拿出来,仔细看了看:还好,没有变形,还热着。她重新将袋子抱好,等着门关上。五楼停了,没有人下,也没有人上,门静静合拢。
六楼。叮。
门再次开启。她走出来,独自站在走廊里。走廊很窄,灯光是冷白色的,白得刺眼,和医院里5028病房走廊的感觉一模一样。地上铺着灰色的地砖,有些地方已经被磨花了,纹理模糊,像一张被人反复擦拭过无数遍的老照片,失去了光泽。
左右两侧各有一户门:左边是602,右边是601。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他发来的信息,门牌号正是601。右边那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