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静安走到门口，从衣架上取下自己的薄外套穿上，拉好拉链。又从旁边拿下小草莓的小书包，单肩背上。她直起身，将肩带往肩膀上提了提，调整了一下位置。

临出门时，小草莓仿佛终于彻底清醒过来。眼睛睁开了，亮晶晶、圆溜溜的，像两粒浸润过的黑葡萄。她从老邓肩膀上探出头，望向苏静安：“妈妈，今天是你送我去幼儿园吗？”

苏静安点头应道：“是。”

小草莓顿时笑了，笑容绽开，露出两排细细小小的、洁白如贝壳的牙齿。她把脸埋进苏静安的颈窝，撒娇似的蹭了蹭：“我最喜欢妈妈送我了。”

苏静安的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了一下，伸出手，在她小小的后背上温柔地拍了拍。

老邓已经走在前头，按下了电梯的下行键。电梯抵达，门应声而开，三个人依次走了进去。

小草莓整个趴在苏静安身上，两只小手紧紧搂着她的脖子，腿也牢牢夹住她的腰。三十斤。苏静安抱稳这沉甸甸的三十斤，站在平稳下行的电梯里，静静地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电梯缓缓上升，轿厢内壁的数字逐个亮起。每一层都短暂地停驻，金属门开合，光线与人影交替。

她向后退了一步，将脊背抵住冰凉的电梯壁，腰际沉沉地靠在那根横向的金属扶手上。一丝凉意就此渗入，先是在腰间停了一下，随即顺着脊柱的线条往下滑，漫过双腿，最终沉沉地落定在脚底，仿佛要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吸纳进去。

幼儿园离家不算远。走路大约十分钟，只需穿过一条不宽的马路，再走上一小段安静的街巷便能抵达。

苏静安抱着小草莓走在前面，老邓沉默地跟在一旁，手里拎着小草莓的天蓝色水壶和一个装着备用衣物的布袋。

路旁种着高大的法桐，叶片绿得饱满而浓密，和家里5028号窗外那棵树几乎一样。风来了，叶子便哗啦啦地响成一片。

小草莓从她的肩窝里探出小脑袋，望向那些簌簌摇动的树冠，“妈妈，树叶在唱歌。”

苏静安也抬起头。是啊，哗啦哗啦，哗啦哗啦，真的像是在唱歌。她不知道它们唱的是什么，也许在唱“今天天气真好”，也许在唱“妈妈送宝宝上幼儿园”，又或者，是在唱一些只有孩童与树叶之间才能彼此懂得的、旁人无法参透的歌谣。

幼儿园的大门到了。

那是扇色彩斑斓的门，红、黄、蓝、绿交错着，像一块被孩子用尽力气涂抹过的画布。

门口站着穿粉色工作服的老师，脸上带着惯常的、迎接晨曦般温和的笑，向每一个走近的孩子问好。

苏静安将小草莓轻轻放下，蹲下身，仔细地为她整理衣着——把微微卷起的领口抚平，将小小的双肩书包带子拉正。小草莓站得笔直，像一棵刚刚抽芽的、努力向上生长的小树。母女俩的视线交汇。

小草莓的眼睛里藏着一丝依恋的不舍，但更多的，是亮晶晶的、属于新一天的雀跃。她是喜欢幼儿园的。喜欢积木相互叩击的清脆咔嗒声，喜欢蜡笔划过纸张时沙沙的触感，也喜欢和一群小不点儿一起，把每一首儿歌都唱得兴高采烈、荒腔走板。

她每天早上都会嘟囔“我不想上幼儿园”，可每个傍晚回家，又会迫不及待地分享“妈妈，我今天在幼儿园可开心了”。苏静安不知道哪一句更真，或许，两句话都同样真实。不愿离开妈妈是真的，在属于孩子的天地里由衷地快乐，也是真的。

她伸出手，将小草莓额前那几缕柔软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孩子的额头光洁、白皙，触手温凉，像一块新蒸好的、细腻的豆腐。她俯下身，嘴唇长久地、轻轻地印在那片额头上。唇下是温热的皮肤，和一股淡淡的、仿佛永远不会消散的奶香气。

她直起身，声音很轻：“去吧。”

小草莓转过身，迈着小步子朝老师跑去。老师弯下腰，稳稳地接住她，牵起了那只小手。小草莓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朝苏静安用力地挥了挥，“妈妈，下午来接我。”

苏静安也抬起手挥了挥：“好。”

小草莓又走了几步，再次回头：“妈妈，一定要来。”

苏静安说：“一定来。”

她继续往前，走了几步，第三次停下，转过小小的身子。这一次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了妈妈一眼，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水，然后便转过头，跟着老师的身影，没入了那扇彩色的大门。

她的背影那样小，书包在背上随着步伐轻轻晃动，能隐约听见水壶在里面哐当哐当地响。苏静安站在原地，目送那个小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门内的光景里。她站了很久，久到身旁的老邓低声说了一句“走吧”，才恍然回神。她转过身，老邓已经朝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了。

她望着那个穿着深蓝色夹克、左边领子微微翘起的背影，看了大约两秒钟，然后，平静地收回了目光。

老邓直接开车去上班了。

苏静安独自站在路边，静静地待了一会儿。随后，她转过身，朝马路对面的那家早餐店走去。

早餐店门面窄小，门口支着一张旧木桌，桌上叠着高高的竹制蒸笼，乳白色的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不断逸出，氤氲着，像一团团柔软的晨雾。她走到售卖窗口前，抬头看着墙上那张手写的菜单。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口里的老板娘探出身，问了她第二遍“要什么”，她才仿佛从某个很远的地方被唤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