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了出去。
门并未关上，她从敞开的门缝里看见他从走廊上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门边，背靠着墙壁坐下。他将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交握。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望向窗外，更没有做任何别的事情。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着，等待着。
治疗室内，医生将治疗仪的部件仔细地固定在她的头部。她闭上眼睛，耳畔响起仪器有节奏的“咚咚”声，其间夹杂着走廊里偶尔飘过的脚步声。
许多画面和声音不受控制地涌进脑海。她想起第一次做MECT醒来时，头痛欲裂，她哭着发誓再也不做了。想起他轻声说“血管细，扎胳膊吧”，想起那句“恭喜你”，和她回应的“也恭喜你”。
想起那些挤破了皮的包子，想起那罐被原封不动送回来的酸奶，想起那个孤零零挂在男更衣室门把手上的袋子。想起他语气坚决地说“不让加”，想起自己拿起钥匙划向手腕的瞬间，想起他冲进来，蹲在她面前，双手用力掰开那个女孩紧握的手指，嘶声喊着“撒手”。
想起他握住她满是鲜血的、湿漉漉的手，始终没有松开。想起他颤抖着声音说“你别吓我”，整个人都在发抖。
想起她苏醒时，他坐在床边，衣领歪斜，头发凌乱，手指上留着一道明显的红痕。
想起他说“笑挺好的，多笑笑”。
然后她笑了。此刻躺在治疗室这张窄床上，她竟不由自主地又笑了起来。不是那种细微的、如蝶翼轻颤般的笑意，而是一种——只要想起某个人，心底便泛起暖意，嘴角便自动向上弯起的笑容。她不知道门外的他能否看见这个笑容。
门开着，但他背对着她坐在门口，视线所及之处，并无她的身影。可她觉得他能感觉到，他一定能感觉到。
治疗结束了。医生利索地取下她头上的仪器。她从窄床上坐起身，感到一阵眩晕，如同在海上颠簸许久、刚刚踏上陆地时的恍惚。她用手扶住床沿，定了定神，然后站起来，穿上拖鞋，披上棉袄，慢慢地走向门口。
他正站在门外，闻声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他看着她，她也回望着他。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心是温热的，而她的手却一片冰凉。他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自己的掌心里，双手合拢。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握着，然后牵着她，一步步走回5028病房。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白得刺眼。人来人往，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接水，有人在电梯前等候。他牵着她的手，走得很慢，比她的步调更慢，他在刻意地等她。她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他的运动鞋则悄然无声，两种节奏不同的脚步声重叠在一起，交织成一首节拍略显错位、却莫名和谐的曲子。
他们回到了5028。他扶她重新躺回病床，为她盖好被子，拉至胸口，又将她的拖鞋在床边摆正，鞋口朝外。他拉过那把椅子坐下，将椅子向前挪了挪，直到膝盖轻轻抵住床沿。他凝视着她的脸，那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并非羞涩所致，而是治疗后血液循环加快带来的自然色泽，浅浅的，如同春日傍晚天际那一抹温柔的霞光。他望着那抹霞光，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浅浅的弧度。
“感觉怎么样？”他问。
“还行，”她答道，“比MECT好多了。”
他笑了起来。她也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回应窗外的风。
风正拂过法桐，枝桠上那些嫩嫩的、浅绿色的芽点似乎又鼓胀了一些，正努力舒展开身体，也许明天就会抽出第一片真正的小叶子。那只常常停在窗台的灰鸽子今天没有来，但或许明天就会来了。
她不确定，他也不知道。他们唯一确定的，是明天他还会在这里，坐在这把老旧的椅子上，握着她的手，陪她走过通往治疗室的长廊，陪她吃一日三餐，陪她说些琐碎的话，或者什么也不说，只是安静地陪伴着。明天如此，后天如此，大后天亦然，未来的每一天都将是如此。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膝盖上，十指松松地交握着。他的拇指又开始习惯性地、缓缓地绕起圈来，一圈，又一圈，不紧不慢。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绕圈的拇指上，眼皮渐渐变得沉重，不知不觉间就合上了。她睡着了，呼吸轻柔而平稳，嘴角还挂着一弯极淡的笑意。那弧度很小，很浅，却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进心湖，漾起了一圈无声的涟漪。他凝望着那抹笑意，也缓缓闭上了眼睛，耳中清晰地捕捉着她细微的呼吸声。他让自己的呼吸去应和她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渐渐地，两道气息便交融在了一起，再分不出彼此。
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悄悄探进来，一线温暖的光恰好落在他的手背，又滑落到她搭在被面上的手边。两只手都搁在素色的被子上，挨得那样近，近得只剩下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缝隙。就差那么一点点。他没有动，连呼吸都放得更轻，生怕一丝扰动就会惊醒她的好梦。
他在静静地等待，等她无意识地将手挪近半分，等她自然地填满那最后一点距离。
午后一时刚过，药便按时送到了病房。来的依旧是那位年轻的护士。她托着药盘走到丁禾苏身边，轻轻递了过去。
丁禾苏接过盘子，转身走到床边，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药粒——白色的小药片，黄色的胶囊，还有几粒素色的药片——逐一放入她摊开的手心里。她凝神看了掌心两秒，那些小小的颗粒静静躺着。
然后她仰起头，将药全部倒进口中，接过他及时递来的水杯，喝了一口，试图咽下。有一枚药片似乎卡在了喉咙深处，涩涩地贴着，像一颗没能化开的硬糖。她又喝了一口水，用力再咽一次，这次总算下去了。
她把杯子还给他，重新躺好，把被子向上拉到下巴边缘。她合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她的呼吸很快变得缓慢而深长，如同一道终于流至平原的河流，不再湍急，只是平静、安稳地向前流淌。
他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静静看着她入睡的模样。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帘，柔和地铺在她脸上，那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一种暖融融的、仿佛被日光晒透的棉絮般的温软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