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脚从温暖的被窝里探出来，轻轻踩在光洁的地面上，脚趾下意识地动了动，像是在试探地面的温度与触感。地砖是微凉的，她的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又慢慢舒展开。

他蹲下身，将她那双黑色的拖鞋摆正，鞋口准确地对准她的脚尖，左右脚分明放好，然后站起身，向后退了一小步，留出空间。她默默地看着他做这一切，看着他蹲下的背影，看着他摆正拖鞋时认真的侧脸，看着他起身后退时那自然而然的样子。

她的心被某种无形的东西轻轻填了一下，不是满溢的充盈感，而是一种温热的填充，像有人往她空落落的心口小心翼翼地倒入一杯热水，杯子不大，但那水是滚烫的，烫得她心口微微发紧，泛起一阵酸涩的暖意。她将脚伸进拖鞋里，拖鞋是她在住院前从超市买来的那双，样式普通，却是柔软的黑色。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那件外套，是那件她入院时穿来的黑色棉袄。他将棉袄轻轻抖开，披在她的肩上，棉袄的份量不轻，压得她的肩膀稍稍往下一沉。

他将棉袄拢了拢，扶着她的手臂，先左边后右边，仔细地塞进袖筒里，然后理了理衣襟，捏住拉链头，一直拉到最顶端。他的手指无意间碰到了她的下巴，带着微凉的触感，她的下巴轻轻颤了一下，他没躲，只是将拉链头稳稳地卡进拉锁，向上一拉，“呲”的一声轻响，拉链严丝合缝地合拢了。

他退后半步看了看，似乎觉得还不够妥帖，又上前一步，伸手将她领口处翻折了一下，把一小截露出来的纱布边角仔细地塞进了衣领里面。

“好了。”他低声说。

她站在床边，身上裹着那件略显宽大的黑色棉袄，脚上踩着那双黑色拖鞋，整个人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看上去竟有几分像个被大人精心照料着的孩子。

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手心向上，空空地摊开着。

他瞥了一眼那只手，随即伸出手，稳稳地握住了它。

他的手心是温热的，甚至有些发烫，而她的手则一片冰凉，他将她的手完全包覆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手掌合拢，那姿态小心极了，仿佛在保护一样极其珍贵、无比脆弱、似乎一碰就会碎裂的宝物。

“走吧。”他说。

他们一起走出5028病房，踏入走廊。

走廊顶上的灯光十分明亮，是那种冷调的、白晃晃的光，有些刺眼。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在缓步走动，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开水间接水，还有人站在电梯口等待。

他牵着她的手，步伐放得很慢，比她自己行走时还要慢，他在有意地配合她、等待她。她脚上的拖鞋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而他的运动鞋走在光滑的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两种节奏不同的脚步声叠在一起，交织成一首节拍不太吻合、却莫名和谐动人的曲子。

治疗室位于走廊的另一端，紧挨着医生办公室，门是普通的白色，上面挂着一块深色的牌子，清晰地写着“物理治疗室”几个字。

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有一位病人先到了，正躺在那张用于治疗的窄床上，头上戴着一个连接着线缆的治疗仪器，双眼紧闭，仪器发出规律而低沉的“咚咚”声。

苏静安在门口停住了脚步，目光投向那张窄床，投向那个仪器，再投向那位闭着眼睛、沉浸于治疗中的陌生人。

她的脚步骤然停住，整个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真的只是极短暂的一瞬，但他立刻敏锐地感觉到了。他握着她手的那只手，也随之无声地收紧了一些力道。不是那种尖锐的痛感，更像是一种温和的提示，一句无声的宣告——“我在这里”。

一个身穿白大褂的男医生从里面的房间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夹。他抬眼看了看站在走廊上的她，目光随即又落到一旁的丁禾苏身上。

“苏静安？”

他出声确认。丁禾苏点了点头，医生便在文件夹上利落地打了个勾，随即朝屋内那张空置的窄床扬了扬下巴。

“躺那边吧。”

丁禾苏牵着她走了进去。那床的确很窄，甚至比寻常的单人床还要窄上几分，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垫子，白色的布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处被磨得微微起毛。枕头是标准的长方形，质地坚硬，枕上去的感觉像一块方砖。她依言坐下，床垫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身体随之轻轻一晃，他立刻伸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他帮她把厚重的棉袄脱下，搭在一旁的椅背上。她抬起双腿搁到床上，躺了下来，后脑勺枕在那砖块似的枕头上，被硌得隐隐发疼。她的目光投向天花板，那里是一片单调的白。她闭上眼，旋即又睁开。

丁禾苏站在床边，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她散落在额前的碎发拨开，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他的指尖在她额上停留了一瞬，仅仅是极短的一瞬，像是在试探体温，又像是某种无声的告别——并非漫长的诀别，而是那种“我就在外面，等你”的短暂分离。

“我在门口。”他低声说。

她点了点头。他的手从她额上移开，直起身，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他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非常短暂，但她清晰地捕捉到了。

他的眼神里有些东西，不是忧虑，也并非心疼，而是一种近乎沉静的笃定——仿佛他会一直等下去，地老天荒也不会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