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吾一张脸铁青。好歹他也算半个公职人员，当着他面阳谋，当真是无法无天，但他到底一个字也没说。

倒是太宰先叫了起来：“要查那女人，也该由我单独——咳、咳咳！”

他一嗓子没喊完，人先咳成了一团，伏在床沿咳得肩胛骨在病号服下一耸一耸，活像要从背上顶出两片翅膀来。

中也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又听得太宰这家伙边咳边断断续续地往外挤字：“中也这肌肉脑……还没送上门，就羊入虎口了……”

“你——”拳头倏地又硬了。

“有太宰君在，怎么会是羊呢？”森却像听见了什么稀奇的话，轻飘飘插进句话来，“更何况，中也君也早就不是羊了。”

噎得太宰岔了气，一张脸憋得通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

那咳声一下下的，听得中也肺跟着发麻发痒，缓缓松了拳。

自己的错，合该自己弥补。

他转向森，低头颔首：“我会尽快查明真相。”

一抬头，又问：“至于遗体……”

“遗体的事，我已经以港口Mafia的名义向军方递了申请。”森的脸上掠过一丝遗憾，“不过最终能送回来什么，什么时候送回来……军方的回执，向来比他们的枪慢。”

中也骨节还渗血的手动了动：“葬礼呢？”

“先筹备起来吧。”

森沉默了两秒，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一问：“说起来，织田君有正面照吗？”

……织田的照片？

中也脑中空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这是要做遗照……

他家只有那张游乐园门口的大合照，七八个脑袋挤在一块，放大了估计像素不够。至于太宰……那家伙的电子相册里，估计是有的。

中也看向太宰，却发现这家伙不知什么时候已躺了回去，被子一路盖过头顶，在幽绿的光里只剩一个起伏的轮廓，动也不动，像一座刚堆好的小坟。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转而看向安吾。

安吾正看着掌中的手机，垂着眼：“……织田他，不喜留影。”

……也是。杀手，怎么会愿意留影呢？

森了然，最后只轻轻一叹：“那就用入职照吧。”

·

入职照，自然是没有笑的。

虽然是正面，但眼睛却不知在看哪里。下巴上留着没刮干净的胡茬，领带也系得敷衍，一副入不入职都无所谓，多少混口饭吃的样子。调成黑白，更是平添几分萧瑟。

那个时候，织田的生命里还没有出现五童，而现在他却以这副样子，先一步从五童的世界里走掉了。

梅雨还没过去，淅淅沥沥地从昨晚就没停过。教堂的彩窗被洗得发亮，圣母圣童的脸一张张都泡在水里。幽幽的，静静地，注视着下方。

最前排的长椅上，咲乐、幸介、优、克己、真嗣都来了，一溜小小的后脑勺，一色的黑衣。旁边是……晶子姐和乱步君。

晶子姐正安抚着真嗣，小男孩低垂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大概正啪嗒啪嗒地往膝盖上掉。其余四童倒都把背挺得笔直，直直对着前方那张照片，也不知是什么表情。

照片前的祭台上，本该停着一口棺木，如今只摆着一只小小的黑色骨灰盒，四四方方，还没一只鞋盒大。是申请提交后第二日军方送来的，附带一纸公文，写着“因疑似特殊病原，已作紧急火化处置”，措辞简洁客气得就像一张退货单。

盒子送来的时候，外科医生在医务室里吱哇乱叫，痛心疾首地哀叹“如此珍贵的病理样本竟遭如此不可逆损毁”。

而中也自己差一点就要把来人的鼻子砸进脸里，拳头都扬起来了，被BOSS一只手轻轻按住肩，制止了，说葬礼明日下午，老地方。

BOSS……BOSS来过了。

祭台正中最显眼的那只花圈，想必是他送的。白花与雾蓝的花交织着扎成好大一捧。那蓝色和织田的眼睛一样，温温吞吞的，像冬日河面上起的雾。

周边，倒也‘百花齐放’。各式花圈五花八门，有拿七星烟盒一只只叠出来的，有用咖喱外卖盒剪成花瓣的，还有拿咖啡易拉罐码成的。

这一对比，倒显得他手里的绣球有些寒碜了。

中也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花。是今早从院子里剪的，还带着朝露似的雨水，蓝紫相叠，沉甸甸压在他臂弯里。

他闭了闭眼，一步踏入。

皮鞋落在教堂的木地板上，一声脆响。

最前排，咲乐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声，倏然转过头。总是漾着温柔暖光的大眼睛，空空荡荡。

咲乐。咲，又通笑。

“中原哥，”她轻唤，“那里面真的是织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