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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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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御山庄身在乌蒙山上,乌蒙瘴气深重,庄子里应生出诸多奇花异草,虫蛇鼠蚁。这些常年浸泡在瘴气中的东西,天生带有毒性,颜色虽然艳丽尤其,稍微粘上一点却是非死即伤。

叶枝枝知道厉害,不敢往花草茂盛雾气深重的地方去,只是挑着阳光照射到的地方走。

这样渐行渐远竟然也没出什么差错。大概是桑小鱼刚出现震慑了庄子里的人,一路上也没碰到什么人,但是路却越来越好走,景色反而也更好了。

此时正是正午,耀眼的阳光穿透重重瘴气后已变得柔和,水汽凝结成的点点露珠挂在枝叶尖尖,各色的花朵也变得异常娇艳。而更让她欣喜的是,就在这叠叠翠景中,竟然有一团暖气随风抚面。难道山庄里竟然有温泉?

叶枝枝突然觉得全身都酸痒起来。

我要洗澡!她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好像都在呼唤。不再多想其他,她顺着风向寻觅而去。

渐渐的,路开始变得难以寻觅,重重的草叶掩盖着脚印,若不是叶枝枝有心寻找,仔细查看着草尖上损伤的痕迹,恐怕都不会发觉这里竟然有一条小路。

仔细辨别空气中的湿度,她抿嘴一笑,提起一口气,也小心翼翼的不让自己的脚印留在草地上,往一处怪石嶙峋的小树林里走去。

绕过一面大大的石壁,眼前忽然空旷起来,叶枝枝只觉得眼前一亮,扑面而来的水汽一瞬间包裹着她,让她有种身在某人怀抱里的恍惚之感。

温泉?这个地方真的有温泉!

她不可置信地上前两步,眼前的氤氲慢慢散开,一汪半亩左右的池子里,雾气萦绕,走近了,水汽散开一些,就能看见碧绿的水轻轻翻腾着。漆黑的石头被温暖的水流磨得发亮,一丛细小的瘦竹摇摇晃晃地根植在水边,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竟然还有几株幽兰卡在石缝里,已经抽出了几朵嫩白的花骨朵。

叶枝枝蹲下身,手指触碰了一下,水温刚刚好。

叶枝枝一阵欣喜,差点要喊出声来,赶紧脱了鞋袜,将脚浸在里面。

爽。

她将脚丫在水里一晃,皮肤越发雪白,十个圆润的脚趾上,每个指甲都涂了鲜美的蔻丹,只是那红色只占了脚趾的一半,想必是许久前上好的颜色,之后却没有再补过色。

她洗洗手,十指指尖有点粗糙,指节却纤细,细细搓洗一下就看得出这双手原本也是保养得极好的。手指也染了蔻丹,只是指甲全被磨秃了,只剩下手指尖尖的一点点能看见颜色。

难道是发疯后被关在那间屋子里,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绝望中扒拉门墙所致?

叶枝枝的脑海中立刻联想到小黑屋里,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遍遍的抠着门,抠着窗户,抠着墙,刮下长长的指甲印的场面。

她浑身一哆嗦,仔细一想,对脚趾甲都如此重视的女孩子怎么能容忍脸上的毁容呢?还要被锁在暗无天日的地方,难怪要发疯了。

唉。她叹息一声,捧了一汪泉水浸润着脸,现在,这是自己的身体了。自己一定要加倍爱惜。

泉水轻轻荡漾着,清波里照应出一个清丽的脸孔,依稀只有十六七岁的模样,叶枝枝越发觉得可惜,用手拨开散落在右脸上的头发。

“靠!”她怒喝一声。左脸的清丽和右脸的斑驳真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好好的一个美人胚子,却生生被毁成这样。

水光倒影里,她的右脸坑坑洼洼,已经看不出本来面目,特别是眼睑处似乎是埋了一个肿瘤,高高鼓气,以它为中心,四周全是乌紫一片。

这分明是用毒后的痕迹!什么自己发疯抓破脸皮,骗三岁小孩呢?

叶枝枝心中恼火,她很少使毒,却对毒不陌生。这种乌紫分明是毒气还未散开凝聚在皮肤表层的现象。

可恨来到这里人生地不熟,否则问个行家讨只朱蛤吸了毒,脸就不会这么肿了。

毒气聚积,时间短还能用真气压制,一旦毒气逆行,不慎攻心便只能是死路一条了。

叶枝枝摸着脸,心里暗暗着急,不能再放任这毒继续在脸上了,她皱皱眉,四下看了看,找了一枚锋利点的石片,在温泉里洗干净了,咬咬牙,小心割开了鼓起的地方。

“呲”的一声,一线黑血喷到石缝里,溅上了一株兰草。

她赶紧顺着肿块狠命一挤,将毒血挤出。这脸被毒久了,竟然没什么感觉,到发觉有些疼了,血液也接近正常的红色了。

她又捧了水清洗了一番,再看时,果真浮肿一退,倒影也不那么难看了。只是伤痕累累却不是一时两刻可以想办法解决的了。

除非脱层皮了。叶枝枝有些懊恼,前世虽然不是什么倾城倾国的大美人,但是也算清秀,属于耐看型,配着沈知秋那只妖孽出门,虽然经常被形形色色的女人嫉妒,可是也从来没有人敢说自己配不过。

而眼前这副皮囊明显是个好胚子,却阴差阳错的被折腾成这样,真是大大闹心。

叶枝枝看着泉水里的倒影,叹息一声,觉得一开始的好心情都没了。

还好温泉漾漾,挠着她的脚心,慢慢的让她整个都放松下来。

这种时候,这么偏僻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人来打扰吧?她可没忘了自己的初衷是来洗澡的。

不过她还是四处查看了一番,幸好这个地方,除了来路外四周山石林立,的确是个天然沐浴的好地方。小心为上,她设了一个保护屏障,这才宽衣解带,慢慢下水。

温泉这种东西最是能舒缓神经的,只是多泡也不宜。

叶枝枝往对面游了游,选了一处水位浅的躺着,将头搁在石头上。这样正面对着来路,万一有厉害的破了屏障进来,自己也能第一时间应对。

真是舒服啊。

温暖的水流包裹着她每一寸肌肤,泉水的浸泡下,叶枝枝感觉自己是刚从大自然中孕育出来的婴儿,无比纯净。这具身体虽然瘦弱,但是全身皮肤滑嫩,该长肉的地方都发育的很好,叶枝枝满心满意。

她刻意地放松自己,渐渐的全身酥软,睡意渐浓,好久,没这么休息过了吧?

等等,她睁开眼睛,突然想到如果此时真有人进来,自己的衣服还放在对岸,难道自己就这样一直泡在水里?

想到这里,她全身皮肤突地紧绷,像是意识到什么,赶紧游到下水的地方。

呼呼,还好,衣服还整整齐齐的放在原位。

什么?整整齐齐?她记得刚刚下水的时候可是随手乱放的啊。

叶枝枝的后背凉了又被泉水温暖。她就这样半浮在水中,冷冷地看着那堆衣服。

泉水漫过胸口,虽然已经没有心脏,但是胸口还是被水压的气短。叶枝枝调息着,压制着这种不适。她在等。

衣服是全新的,显然已经被人换过。如果这个人真的没有恶意,他一定会出现。

气血翻腾的越发厉害了,难道是自己估算错了?叶枝枝深吸一口气刚要起身,一个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再这样下去,你估计要被自己煮熟了哦,煮熟了可就别想着以后的事喽!”

“是你?”叶枝枝抬头,却没看见任何人。但是白光一闪,已经落在眼前的山壁上,正是刚分开不久的桑小鱼。

桑小鱼高高站在石壁顶上,隔空遥遥看着还在水中的叶枝枝,银白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让叶枝枝完全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想到自己就这样赤身裸体的在水中,要不是重重水雾的遮掩估计早走光了,叶枝枝一肚子的怒火,一时间脸皮都滚烫起来。

似乎看出了叶枝枝的尴尬,桑小鱼竟然还打了个哈欠,懒洋洋道:“小心,可别怒火攻心,那可真的没救了!”

“闭嘴!”叶枝枝回瞪着他,水汽散开又聚拢开来。现代的人都比较开放,但是这不代表她自己可以直接在一个大男人面前光溜溜的爬上岸穿衣服。

水温似乎越来越热了,叶枝枝闷得更厉害了,她知道自己不能再待下去了。好,先求饶一下,待会再收拾你。

叶枝枝抬起头,笑靥如花:“喂,你不准备回避一下吗?难道是长这么大没见过女人,所以想要借机偷窥一下?”

桑小鱼却一掌劈开雾气,好整以暇地看着她,语气里充满了笑意:“不不不,我不算偷窥,只能算明目张胆的欣赏。刚刚你游水的姿势不错,很标准,我原以为就你这弱不禁风的身子在暖潭里撑不了多久的,想不到现在还能有气力跟我说话。”

暖潭?这不是温泉吗?叶枝枝心里嘀咕着,面色却不客气起来。

小子,你等着!

她右手暗中凝气,左手却撩开头发,脸上的伤痕瞬间暴露无遗,桑小鱼一愣间,叶枝枝已经提气浮起身子,修长的锁骨上挂着一点水珠,雪白的皮肤因为温泉长时间的清润已经变成妖艳的玫瑰红。

他微微错愕,这个女人,真要在自己面前起身?

就在此时,叶枝枝长发一甩,激起一串水珠,直奔向他。

空气中有风声,隐约的还听见他若有若无的松了一口气的声音。

桑小鱼微微侧身,故意放慢了速度去避开这串水珠。他想给她足够的时间上岸。心底里,他只不过想跟叶枝枝开个玩笑,并不想逼她。

哪知叶枝枝冷笑一声:“不必!”另一波水帐瞬间袭来。原来那串水珠虽然夹杂了劲道,实际却只是引开他的障眼法,右手劈开的水帐才是真正要命的杀手锏。

这是环环相扣的两步,桑小鱼侧身已是误了先机,何况还故意放缓速度?这下,对于那道三丈高的水帐,除非自己跳下潭水中,否则他避无可避。

“我倒小看你了。”干脆原地不动,当是享受了一场倾盆大雨吧。桑小鱼倒也爽快地仰头,他一心以为叶枝枝术法不如自己,却不妨她有这等心机,一时暗叹,自己小看了人,吃亏也是活该。

待水珠落尽,他抹去脸上的水珠,又运气抖干衣服,这才回头。叶枝枝当然已经趁这个时间穿戴完毕。

听见他的话,叶枝枝挑挑眉,暗道,你小看的还不止这么点呢。

她掐了一枝兰花,飞身落在他身侧:“怎么?看够了吧?你不是滚回去向师傅复命了吗?为什么还在这里?还偷看我洗澡?”

她妩媚一笑,歪头道:“难道你看上我这个丑八怪了?”

银色的面具在水光的折射中一明一灭。

桑小鱼看着她,突然轻笑出声:“拜托,水汽这么大,我即使想看也看不见,何况是你后来居上,污了我一潭水不说,还恶人先告状,毫不讲理!”

“我不讲理?”叶枝枝想到刚刚的尴尬境地,因为淋了他一身儿得逞的小开心瞬间消散,小火苗蹭蹭立刻烧成了大火。她盯着白衣男的眼睛——那是她唯一能从面具上看到的,想都不想一掌就推出去。

“还来?”白衣男的声音不温不火,反手却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啪嗒一声用力扣住了她的脉门。

叶枝枝脉门被扣,眉头微皱,心中却是一喜,因为她的食指中指间还扣着那只兰花。

脉门被锁使不上真气,可是动动手指头还是可以的,叶枝枝的脸上全是小女孩耍无赖的表情,赶紧伸出另一只手去扒他的手:“喂,你捏疼我了!”

“别喂啊喂的,你不知道男女授受不亲吗?”桑小鱼有点恼的样子,却没有甩开她纠缠的爪子,只是手上又下了点劲。

叶枝枝心中翻了好大一个白眼,男女授受不亲,刚刚是谁差点害得她要裸奔来着?

靠,好疼啊。她想都不想抓破了他的手,脸上还笑眯眯的狗腿样:“哎呦,那你还抓着我干什么?哎,你真的捏疼我了。”

说话间已经揉碎了兰花,将汁液抹在他的伤口上。

干完这一切,她满意的笑笑,叫你丫的偷看我洗澡,叫你丫的捏我脉门!

“算了,我也不该跟小姑娘计较。”桑小鱼松开手,眉眼一弯,想了想道,“只是你是真的污了这暖潭,师傅他不知道还要去哪里才能找到这样一处新潭。”

难道真的是自己做错了什么?叶枝枝瞟瞟他,果真他的眼睛里有一丝可惜的表情。

“你说我污了暖潭?怎么回事?不就是个温泉吗?”

桑小鱼看着她:“你果真不知?这可是齐御山庄特别供给我师傅的。哦,我倒忘了,师傅说你本已不是原来的叶枝枝了。”他的眼睛又弯了一弯,那应该是笑吧?

“这原是一处火山,喷发几次后沉淀,山顶潭水天生温暖,千年底蕴,具有神奇疗效,若是受了寒毒,只要一滴暖潭水变可解。师傅每年都会汲一些回去炼制丹药。你刚刚下去这么一游,这一潭子水可不是全污了?”

原来是火山泉,本也不稀罕,可是他说的什么千年底蕴,一滴就能解寒毒什么的就太玄乎了。

“真的有这么神奇?”叶枝枝不是不信,只是习惯性的吐了一句,“那怎么办?洗过澡就没用了?”

桑小鱼的眸子里满是惋惜,哀叹道:“不是没用,只是你泡了这么久以后再炼制成的丹药岂不是……”

“哈哈哈哈,岂不是都是我的洗澡水做的?”叶枝枝没忍住笑出声来,随即捂嘴,“不好意思,我倒真的是不知道。那你不早说,还让我在里面折腾着!”

桑小鱼闻言又是一声叹息,哀道:“我原本在对面浅滩处汲水,好不容易引了一瓶就听见你的脚步声。无奈水汽太重,我刚想出言提醒,你已经下水了。既然都已经下水了,千年暖潭难求,齐御山庄的人又断不敢涉足这里,不如让你好好休息一下。”

“那我的衣服是怎么回事?”叶枝枝此时已经意识到自己有点误打误撞坏了人家的好事,但是嘴上可不求饶,“谁叫你碰我的衣服的?”

“你已经够脏了,你的衣服却更脏,我已经不小心让你污了这潭水,可不能再让你的衣服污了这里的空气。”桑小鱼淡淡道。

“你!”刚刚生起的一点点愧疚荡然无存。叶枝枝恨得牙痒痒的,完全没有注意到今天情绪失控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

“好了,不过是个净化术,不用感激我。”

耍谁呢?这世上哪里有什么净化术能洗衣服的!

叶枝枝鼻间嗅嗅,衣服上竟然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虽然就像是专门为自己定做的一样合身,可是她才不会信会有什么小术法这么牛掰。她不知道,时空不同,术法也是不同的,这里的术法中还真的有一项。

叶枝枝斜眼瞥了他一眼,心中暗暗道:“现在先不跟你计较了,等你丫手上的毒发作了哼哼,劳资这口气才算消了。”

原来刚刚她折下的那只兰花是她放血的时候正巧溅到的。花根花叶上已经沾染了毒血,一段时间的纠缠后,毒液已经顺着花茎到达了花瓣。

她换衣服的时候已注意到花瓣顶端变色的现象。这毒液并不致命,顶多只是破相而已,正好用来教训一下他。

“你准备怎么赔偿呢?”

叶枝枝还在幻想桑小鱼同学毒发后要死要活的糗样,却不妨他说出这一句。

“赔偿?”她一愣,随即意识到他是要自己赔他这汪暖潭。

“你不是开玩笑吧?我还没让你赔偿我的精神损失呢!”下毒的目的已达到,叶枝枝也不想跟他啰嗦,轻飘飘落地,摇摇手道,“要不我们就这样两清得了。后会有期吧!”

她转过石壁开溜,眼前一花,桑小鱼已经站在自己面前。

“对,我是打不过你,可是你别忘了兔子急了还能咬人呢,你可别逼我!”叶枝枝撸起袖子,装模作样。

桑小鱼似乎皱了皱眉头,似乎终于下了重大决定一样,狠狠心道:“一码事归一码事,我的事我会负责。可是暖潭是师傅的,无论如何,你要给我师傅一个解释。”

负责?叶枝枝张大嘴巴,这个男的念念有词的“男女授受不亲”,他的负责该不会是?

果然,桑小鱼的眼睛里突然闪烁出圣斗士般的耀眼的光芒:“你放心,等我回去禀明师傅,我就三媒六聘来你齐御山庄提亲。”

哇靠,这说辞,这架势,配上这一身白衣,你丫真当你是圣人呢?

叶枝枝忙摆摆手:“别介!我一个不受宠的丑女可受不起!”心里却是嘀咕道——这小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万一是个丑八怪我不是赔本赔大发了?

桑小鱼不防她一口回绝,一时有些发愣。

叶枝枝已经接口道:“至于你师傅的千年暖潭我也不会赔。一则我自己的事情还没搞定,实在没时间去跟你师傅解释;二则我只是在里面洗了个澡,哦,还没洗痛快,又没放干潭水,现在里面的水照用不是?你可别再说我污了潭水,我又不是傻子,这水本不是死水,几个周期就循环干净了。”

她根本不给他搭话的机会,飞速继续道:“更重要的是您师傅他老人家乃方外高人,怎么会跟我一个无知小辈计较不是?”

因为刚泡过暖潭,她的脸颊还是红扑扑的,她束起的头发用一根树枝松垮垮的挽着。右脸有清晰的伤痕,可是脓血已散,肌肤白嫩,鹅蛋脸配上一双狡黠的眼睛,竟是一种说不出的别样味道。

她那双顾盼撩人的大眼睛每一忽闪,微微上翘的长睫毛便扑朔迷离地上下跳动。她就那样笑着,微微侧着头,眼睛亮晶晶的,两个酒窝浅浅地浮在面颊上。

看着她的样子,桑小鱼一时间竟有点恍惚,刚才只因道德约束而说出娶她的话,现在心底深处似乎还隐隐有些期盼。

只是她想也不想就一句“别”。桑小鱼脸稍微红了一红,还好有面具遮面。他咳嗽一声,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虽不是口吐莲花,字字珠矶之人,可是也不是木讷之辈,今天却不知怎么应对叶枝枝那几句话。终而苦笑一下道:“难怪师傅说你是方外来客,果真跟之前的叶枝枝大大不一样了。”

叶枝枝咂砸嘴:“怎么个不一样法?我只知道她狂性大发后被封印术法,痴痴傻傻不受待见。之前她是个怎样的人?”

“你要听故事?”

“你愿意讲吗?”她不答反问,桑小鱼已经缓缓向前走了。

他速度不缓不快,一脚踏下去草尖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

叶枝枝想到自己来时为了不留下痕迹横冲直撞,根本控制不了速度。

这个桑小鱼功力果真高深,徒弟都这样,不知他那个师傅究竟厉害到怎样的地步。叶枝枝还在想,桑小鱼一句“你还想不想听了?”缓缓飘来。

她赶紧跟上去,用尽全身术法,这才缓住身形。

只听桑小鱼说道:“其实这位大小姐我也只见过两次,一次是上届驱魔掌令者叶昊秋的掌令礼上,我跟大师兄奉师命前来施加持礼。那个时候叶昊秋就竭力推荐自己的这个侄女,还请大师兄回秉师傅,想让她拜入我大师兄门下,可惜我师门从没收过女弟子。大师兄当场就回绝了。”

“这就是你大师兄的不对了,都说请他问一下你师父的意思了,还没问就立刻回绝,也太不给面子了。”叶枝枝对对手指头,想不到一开口说话,脚下一沉,就踩坏了一丛青草。

还好桑小鱼也不在意,继续道:“那位大小姐也是这么说,不顾叶昊秋在场,也不顾我师父的威望,板着脸就跟我师兄动起手来。”

“打起来了?那她受伤了吗?”

“她受伤?我大师兄才差点受伤!”桑小鱼回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似乎在说——原来的叶枝枝在术法这一块比你可强多了。

叶枝枝哪里看不出他的意思,挑挑眉,不置信道:“不会吧?你大师兄竟然打不过她?那你也不是她的对手喽?”

“那倒不是。”桑小鱼想了一会道,“我大师兄是师父从小带到大的,他天性不喜打斗,只钻研术理,对星象、占卜、琴棋书画等兴趣浓厚。对术法并不怎么修习,不过即使如此,他平时跟在师父身边耳濡目染而自发修成的术法已是常人不可应对的了。”

见叶枝枝饶有兴趣,他微微一笑,指着前面的一处凉亭道:“那里是齐御山庄专门辟给师父用的,我们去那坐下谈吧。”

“哇靠,还专门僻给你师父。你师父到底是何方神圣啊?”叶枝枝想到方才他说那暖潭无人敢侵扰,想必也是专门供给那位师父使用的,联想起他一出场时就能令叶昊苍之流退让,一时对他口口声声敬畏的师父更好奇起来。

哪知桑小鱼斜眼瞧了她一眼,却又继续起他大师兄的话题了。

“我那大师兄性子散漫,我师父说,要是他专心术法,必是云殇大陆数百年来的第一的修行者。可惜他习惯了自己的生活方式,师父也从不勉强他。而我们这些资质稍逊的,也只有加倍努力,盼望有一天也能得到师父如此的夸奖。”

他走进亭子坐下,向叶枝枝招招手,待她也坐定了,桑小鱼右手一挥,袖子扫过之处已经多出了两杯茶。

叶枝枝一愣一愣的:“这,这茶哪里来的?”

“这是隔空取物之法,难道你也不会?”桑小鱼略有嫌弃地问道,“你根基不差,术法水平却是半半拉拉,不知道你怎么敢做引天雷的大法,你可知道一旦不慎,灰飞烟灭?”

叶枝枝已经发觉这个时空的术法虽然基础相同,类型和效果却比现代宽泛强大的多。况且自己的确一再败在这个人手下,也不辩驳,只是鼻间轻哼一声:“我只是没学而已,我若是学了,你还有饭吃吗?”

“你学术法跟我吃饭有关系?”桑小鱼被抢白的莫名其妙。

叶枝枝存心也不解释,他倒也淡然处之,抿了一口茶继续道:“那位叶枝枝不愧身处大家,一招一式门风尽显,出起招来又是不要命的打法,大师兄本不愿打杀,出手就有顾忌。若不是叶昊秋看事情不对及时阻止,大师兄怕就要受伤了。”

说完这句,他看看她,赶紧又补了一句:“不过,大师兄即使先受伤,下一招也必定让她见血。”

“哎呦,我知道你师门厉害,不用补充了。”叶枝枝也喝了一口茶,茶汤清澈通透,成琥珀色,入口青涩,舌尖回味却又有一丝甘甜,这家伙,随手变出来的都是好茶。

她一边喝茶一边偷偷瞄着桑小鱼,可惜他全身白衣,脸又被遮住,实在看不出什么。

她干咳两声,顺着他的话道:“你们的排场这么大,是替你们伟大的师父来主持加持礼哎。叶昊秋看侄女拜师不成反而大打出手,一定面色大变,赶紧赔礼道歉。那位大小姐定是强硬的很,死不低头。不过幸好你大师兄淡薄这些,只要你们不说,事情传不到你师父耳朵里,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是不是?”

“你倒是聪明。”桑小鱼似乎一点也没听出她话里的调味气息,反而赞许道:“大师兄怎么会介意?还称赞她是修习的好材料,甚至向叶昊秋许诺会多待几日指导她阵法上的不足。”

他眼神有点飘远,似乎还在回忆那段日子,继而反应过来身边坐着一个实实在在的大活人,还一脸巴巴的继续听讲。这才继续道:“那大小姐霸道非常,一身术法却是真真的不错,大师兄起了惜才之心也是正常的。”

他的语气里多少有些夸奖的意思,叶枝枝听的无聊,撇撇嘴问道:“那第二次见面呢?”

桑小鱼看着她,语气转低,叹道:“第二次见到的时候,她就已经疯了。”

“哎呦哎呦,不对劲啊!”叶枝枝看着他的神色,像发现了什么大秘密,眼睛里立刻涌上一股笑意,“小样你的话里的意思好像好可惜,好心疼嘛,你是喜欢上她了是不是?”

“你胡说什么!”桑小鱼的声音猛地提高了八度。

“心虚了?生气了?”叶枝枝赶紧摇摇手,“得,得,算我没说,您继续继续。”

桑小鱼也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皱皱眉赶紧抿了一口茶:“你不知道前后的对比,若是一个女孩子本是盛气满满,有着睥睨天下的力量和心胸,整个人意气风发。几个月不见,突然变得蓬头垢面,言语不清,甚至逢人就咬,别说一点灵气了,整个人都陷在一股死浊气里,比路边的乞丐还不如,难道你不惋惜吗?”

叶枝枝抠着自己的手指头,心里暗道:“小子还在骗人,分明就是看上人家了吧。不过前后巨变,是人也的确会惋惜的吧。”她甩甩头,“继续继续,你知道她为什么会疯吗?”

“我怎么会知道?”

叶枝枝也料到他会这么说,咬咬嘴唇:“我总觉得一个好好的人,修习又高,怎么会无缘无故发疯呢?而且叶昊苍身边的那两个女人一看就不是善类,原来的叶枝枝发疯难保不跟他们有关。”

桑小鱼摇摇头:“应该不会,叶枝枝原本脾气就很暴躁,这是人所共知,一言不爽她就敢跟我大师兄动手,难说她难控心性,走火入魔而致。而且叶昊苍的夫人也是出身名门,她的女儿我也见过一次,大家闺秀,怎么会对自家人动手?”

怎么不会对自家人动手?感情刚刚的裂云诀不是对你丫使的,你就全抛脑后了是吧?叶枝枝抛给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知人知面不知心,大家更容易生事你不知道吗?我可不会忘了,你口中的大家闺秀用裂云诀对付我的样子!这件事我总会查清楚的,从现在起,叶枝枝会好好的活着,如果真被我查出来齐御山庄有对不起她的事情,我也一定会帮她讨回公道!”

“你?”桑小鱼有点怀疑的看着她。

“你妹的,别瞧不起人!”叶枝枝起身,“你不是说我还有个很看得起我的姑姑叶昊秋吗?我去找她,即使她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也可以跟她学习术法。她能教出一个叶枝枝,一定也能教出第二个!”

叶枝枝心里已是做好打算,满心以为叶昊秋会助自己一臂之力,哪知桑小鱼摇摇头:“叶昊秋已经失踪近四个月了,就在你,不,就在原先的叶枝枝突然发疯之后,她就失踪了。不然你以为今天发生这么大的事情,她会不管不顾吗?”

“失踪了?”叶枝枝张了张嘴,虽然她并不认识她,可是明显这个姑姑曾经是真心很照顾自己的。

少了一个真心对自己的人岂不是意味着以后在齐御山庄的日子还是要步步心惊?

叶枝枝一言不发,喝光了盅里的茶,拱拱手道了一声谢。

“我要回去了!”

叶枝枝往亭外走了两步,又停住,背对着桑小鱼,语气坚决:“相信我,无论如何,我一定为叶枝枝讨回一个公道。”

桑小鱼愣住了:“你什么都不知道,怎么讨回公道?”

“我自然有我的法子,不过……”叶枝枝顿了顿,看了看天色,道,“不过天色已晚,我不认识回去的路了,你可否先送我回去?”

不知道桑小鱼是否一头黑线,反正叶枝枝很淡定。

她执意“邀请”桑小鱼同学一同步行回山庄内厢,一来为了认路,二来却是想借桑小鱼同学的“威”震慑一下他人。

果真,当李旺看见一身白衣的桑小鱼面无表情的(人家戴着面具,有表情你也看不见好不好)跟叶大小姐并排走在路上的时候,他的眼珠子差点没掉在地上被自己踩爆。

“大,大小姐……”他正好站在路中间,退也不是,让也无用,只得硬着头皮叫了一声。

这家伙可是要将自己扔下什么回头崖的人,叶枝枝可没忘记,他还是齐御山庄的管家,正好借他先开刀。叶枝枝冷哼一声:“什么大大小姐,大小姐就大小姐好了,我的房间收拾好了吗?”

这话说的条理清楚,李旺下意识的咽了一口口水,难道她的疯病真的全好了?他犹豫了一下,想看桑小鱼又不敢,只得低下头,干笑道:“尊使您还在?前殿奉了香茶,不如您先过去?”

果真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叶枝枝笑了一声,执住桑小鱼的手:“前殿有香茶不知是怎么个香法?走,我带你尝尝去!”她哪里知道狗屁前殿在什么地方,这一句只是装而已。

像是知道叶枝枝的企图,桑小鱼轻声唔了一声,轻轻抖开她的手,道:“他在,你总该认识回去的路了,我还有事在身,先告辞了。香茶,下次再说吧。”

他靠近叶枝枝又低声密语道:“暖潭的事情我会如实禀告师傅,怎么处置,他老人家会定夺的。”

李旺哪里知道他二人说了些什么,只看见二人亲密,早已目瞪口呆,直到桑小鱼忽地不见,叶枝枝笑容满面的盯着自己才反应过来。

“大,大小姐……”

“说了,我是大小姐,不是大大小姐!”

李旺一身冷汗,忙不迭的点头:“大小姐有何吩咐?”

“刚刚我问你我的房间收拾好没你还没有回答我哦!”叶枝枝的笑脸越靠越近,忽地一拍手,“还傻愣着干嘛?带我过去!”

“哦,哦。”他哪里还敢说其他什么,赶紧领路。

叶枝枝看他一吓一哆嗦的样子暗暗好笑,看来桑小鱼的作用还是蛮大的嘛,她故意板着脸问:“刚刚你叫他尊使,他到底是什么人?为什么大家都恭恭敬敬胆战心惊的样子?还有山庄里有一处暖潭是什么来头?这附近还有一样的暖潭吗?”

李旺一听,浑身一颤,突然转身“噗通”跪下,憋着嘴眼泪汪汪道:“大小姐饶命啊,您别拿小的寻开心了,旺叔以前有对不住您的地方您可千万别在意啊。早起说要把你扔下回头崖的是二小姐,可不是我啊!您,您千万别跟尊使说这些啊,旺叔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全靠我一个人讨饭吃啊。”

叶枝枝瀑布汗,这位大叔您也太夸张了吧?

她瞟瞟四周无人,眼珠一转,扶起他悄声道:“旺叔是不?你知道重生一说吗?”

“重生?”李旺张大嘴巴,看着叶枝枝,不明所以。

李旺看看叶枝枝,眼前的大小姐感觉是有点不一样,以前的叶枝枝冷若冰霜,脾气尤其火爆,少不顺眼就会大发雷霆。可是眼前这位却有种让人摸不透的感觉。说她亲和又似乎随时会变脸的样子,说她厉害又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跟国师的尊使扯上了关系,而且关系还很好的样子。

李旺想了想,突然想到早上的“诈尸”之说,想到尊使巧得不能再巧的意外驾临。再看见眼前的人儿一脸促黠的样子,不由头皮发麻,哆哆嗦嗦的问出一句:“大小姐?您,您是不是借尸还魂了?”

“借尸还魂?”叶枝枝想了想,“也可以这么说吧,不过我就是叶枝枝,原来的叶枝枝死了,新的叶枝枝却活了。”

李旺糊涂了,原来的?新的?那究竟还是不是借尸还魂啊?

他没敢问,叶枝枝却看出来了:“旺叔,您老糊涂了,我们家是干什么的?若我是做法借尸还魂,那二小姐和夫人会看不出来?我就是叶枝枝。不过却不是那个会任由你们欺负的叶枝枝了!”

她眼睛一眯,稍稍释放了一丝杀气,果真逼得李旺汗毛竖起,腿一软差点又要跪下来。

见震慑的目的已经达到,叶枝枝的语气也柔软了些:“好了好了。你还没有回答我,你刚刚叫桑小鱼尊使是怎么回事?还有那处暖潭可有第二方?”

李旺苦着脸:“大小姐你真的不是耍我吗?尊使乃大国师的徒弟,桑尊使是国师的小徒弟,我云殇大陆臣民都敬国师如神明,对他座下的弟子也是恭敬万分的。这是云殇大陆都知道的事情,您真的忘了?”

“我又不是你们这里的人,那什么狗屁国师看来就是那个知道我来路的死老头子了。”叶枝枝嘟囔道,抬头看见李旺一脸惊恐,想到自己“亵渎”了伟大的国师大人必定是吓到了他,赶紧转移话题,“都说我已重生,前世都已放下,哪里还记得那么多。对了,那暖潭呢?”

“这暖潭到不知道是什么?”李旺一脸迷茫,似乎不像说假。桑小鱼说那处地方是齐御山庄的主人专门僻给国师的,看来这些下人级别太低,都不知道此事。

叶枝枝也就不再追问,只是漫不经心地跟在他身后。

她一抬头,看见已经略有西斜的太阳,一时有些恍惚。

真的要在这里度过三年,三个三百六十五天之后才能回去吗?

失踪的叶昊秋,不管事的叶昊苍,还有可能会随时“惦记”自己的青鸾和叶萱萱,自己这一路真的会顺顺当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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