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天轮缓缓上升,城市的夜景在脚下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一片金色的海洋,远处的写字楼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再远一些能看到江面上的游船,像一片漂浮的叶子。
“好看吗?”韩景深问。
余晚晚看着窗外,没有看他:“好看。”
“上次来的时候你说,如果能在这个角度看城市夜景就好了。你说觉得整个人都变得很小,烦恼也变得很小。”
余晚晚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她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那是她生日那天,他们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她趴在玻璃上感慨了一句。她自己都快忘了,但韩景深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韩景深。”余晚晚开口。
“嗯。”
“你到底是谁?”
这是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了。上一次是在电话里,他含混过去了。这一次她不打算让他含混过去。
轿厢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韩景深看着她,那双深黑色的眼睛里有很多复杂的情绪,但最后落在脸上的只是一个淡淡的笑。
“我是韩景深。”他说,“你男朋友。”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的是哪个?”
余晚晚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看他:“你是韩氏集团的副总裁,韩氏地产的CEO,福布斯榜单上的人。你妈是商界出了名的铁娘子,你们家资产上千亿。你根本不是什么普通社畜。”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盯着韩景深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
震惊?慌张?被拆穿后的尴尬?
都没有。
韩景深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
“你终于问了。”他说。
“你知道我会问?”
“我以为你更早就会问。”韩景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责怪,只是陈述事实,“我从来没有刻意隐瞒。我的车、我的手表、我偶尔提到的一些事情,你如果留意过,早该发现了。”
余晚晚的脸有点烫。
他说的没错。那些蛛丝马迹一直都在,是她自己选择性忽略了。她觉得男朋友长得帅性格好就够了,干嘛要查人家户口?
“但你也没有主动说过。”她不服气地补了一句。
“我应该怎么说?”韩景深反问,“在一起第一天就告诉你,我是韩氏集团的副总裁,我家很有钱,你介意吗?”
余晚晚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觉得确实挺傻的。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我?”她问。
韩景深看着她的眼睛,说了一句让她心脏骤停的话:“今晚。我本来打算今晚告诉你全部,然后——向你求婚。”
余晚晚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韩景深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钻石不大,切割却很精致,在轿厢暖黄色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我本来计划得好好的,”韩景深说,语气里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委屈,“坐摩天轮,到最高点的时候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然后说‘虽然我是这样的人,但我对你的感情是真的,你愿意嫁给我吗’。结果你提前一周跑了,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
余晚晚盯着那枚戒指,脑子里一片空白。
求婚。
韩景深要跟她求婚。
在书里,韩景深确实求过婚。但那是很后面的事了,是在顾文茵给了钱之后,在余晚晚开始摇摆之后,在所有事情都变得一团糟之后。
书里的求婚是韩景深的孤注一掷,是他试图用婚姻挽回一段已经走向崩塌的关系。
但现在的求婚不一样。
现在一切都还没有发生。顾文茵还没出手,三千万还没出现,余晚晚还没开始摇摆。
这是干干净净的、纯粹的、不掺杂任何算计的求婚。
一个男人向一个女人请求共度余生。
余晚晚的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你别哭啊,”韩景深慌了,他很少慌,但余晚晚一哭他就手忙脚乱,“你要是不愿意就拒绝,我又不会逼你。”
余晚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表达什么。
她脑子里正在经历一场剧烈的风暴。
书里的画面和眼前的画面重叠在一起——同一个男人,同一枚戒指,同一个地点。但氛围完全不同。
书里的求婚是绝望的,是韩景深在溺水前最后一次伸手。而现在的求婚是充满希望的,是韩景深在阳光里向她伸出手。
她真的很想握住那只手。
但是她不能。
“韩景深,”余晚晚擦了擦眼泪,声音还带着哭腔,“你知道你妈是什么样的人吗?”
韩景深的表情微微变了。
不是惊讶,而是一种了然——像是终于找到了整幅拼图中缺失的那一块。
“你见过她了?”他问。
“没有。但我……”
余晚晚差点说出“但我看过关于我们的书”,硬生生咽了回去。
“但我打听过。”她改口道,“所有人都说你妈不好惹。你觉得她会接受我吗?一个普通家庭出身、三本毕业、连正经工作都没有的十八线小艺人?”
韩景深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钟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有说服力。
“我不知道。”他最终承认了,声音很低,“但我可以跟她谈。”
“谈什么?谈你非我不娶?你确定你妈会听你的?”
韩景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是一个他无法给出确切答案的问题。
顾文茵对他的感情是真的,她是他的母亲,她爱他。但顾文茵的爱是带条件的,你必须优秀,必须争气,必须配得上韩家继承人的身份。
而余晚晚,在他母亲眼里,大概是“不优秀、不争气、配不上”的代名词。
余晚晚看着韩景深沉默的样子,心里反而平静了。
这就是她和书里那个余晚晚最大的不同。
书里的余晚晚从来没有真正面对过这个问题。她拿了钱,但从来没有跟韩景深谈过顾文茵的态度。她一个人扛着所有的压力,以为只要不让他知道,他们就能继续假装幸福。
但问题不会因为你不看它就不存在。
顾文茵就在那里,像一座山一样横亘在他们之间。你翻不过去,绕不过去,只能面对。
“你看,”余晚晚轻声说,“你自己也不确定。”
“但我会努力!”
“你努力有用吗?”余晚晚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很清晰,“你努力说服你妈,她勉强同意了。然后呢?我进你们家的门,每次见面都要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件事。你觉得那样的日子我能过多久?”
韩景深握着戒指盒的手缓缓合上了。
“你都想好了。”他说,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不甘。
余晚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摩天轮开始下降了。城市的夜景渐渐从俯瞰变成了平视,再变成了仰望。那些金色的灯火重新变得遥远而模糊,就像她和韩景深之间的距离。
轿厢落地的时候,门打开了。
韩景深先走了出来,然后转过身,向余晚晚伸出手。
余晚晚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有力,曾经在无数个深夜为她端来热粥、握住她冰凉的手、轻轻拂开她额前的碎发。
她没有握。
她自己走下了轿厢。
“韩景深,”她说,声音很稳,稳得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谢谢你今天的安排。摩天轮很好看,戒指也很漂亮。”
“但是?”
“但是我们结束了。”
余晚晚说完这句话,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
她走了七步。
七步之后,身后传来韩景深的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后背——
“余晚晚,你知道我不会放弃的。”
余晚晚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下。
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
身后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近了。他追上来了。
“你跟我说实话,”韩景深站在她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声音有一丝紧绷,“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不是那种会因为‘配不上’这种理由就跟我说分手的人。是谁跟你说了什么?还是有人找你了?”
余晚晚的后背僵了一下。
她想到了顾文茵。想到了那张三千万的支票。想到了书中自己在那间出租屋里的结局。
“没有。”她说,“没有人找我。”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怕。”余晚晚猛地转过身,眼泪终于止不住了,哗哗地往下流,“我怕行了吧?我查到你的真实身份之后,我去搜了你妈,我去看了你们家的新闻,我看到了那些嫁进豪门的女明星的下场。我怕了。我不是你,我没有那个底气去对抗全世界。我就是一个小透明,我只想平平安安地活着。”
“我可以保护你……”
“你拿什么保护我?”余晚晚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连你自己都保护不了!你妈要封杀我,你能怎么办?跟她断绝关系?断绝了关系你还有什么?你什么都没有了,你用什么来保护我?”
摩天轮下安静了。
周围的游客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没有人敢靠近。
韩景深站在灯光和阴影的交界处,表情看不分明。
良久,他说:“所以你是为了自保。”
余晚晚擦掉眼泪,吸了吸鼻子:“对。我就是自私。我选择保护自己。”
“那我呢?”韩景深问。
余晚晚的心脏像是被人握住了。
你问我呢?
书里的你,失去我的时候,跪在出租屋里哭得像个孩子。那是你的结局。
我不能让那个结局发生。
不是因为我怕死,是因为我舍不得你哭。
但这些话她不能说出口。说出来,就是把他拖下水。说出来,他更不会放手了。
所以她只是摇了摇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会遇到更好的人。”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这一次,韩景深没有再追上来。
余晚晚走出主题公园,在路边站了很久,才打到了一辆出租车。
上车之后,她把脸埋进围巾里,无声地哭了一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几眼,识趣地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地把暖气开大了一点。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无数个故事正在同时上演。
她的故事,在这一刻,划上了一个暂时的句号。
至少她以为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