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序知兴奋地拖着大包小包坐飞机转高铁转火车转私家车转大巴转三轮车转牛车到了支教的地方,整个人已经从蓬松丰盈的一团变成蔫了吧唧的一小滩缩在角落。
后悔,非常后悔。
要价应该至少还要再翻三倍的。
崔少华都不敢这么对他。
宁致远急忙赶过来把他从牛车上背下来。理所当然地承担了何序知虚弱状态的怒气。
当何序知看见住宿外观时更是天打雷劈一般,几乎要站不住。
教育局长都在他后头,答应下去的事,总不能就这样放鸽子。
何序知只觉得想穿越过去扇自己俩耳刮子,闲着没事干就去读书啊,净给自己找麻烦。
幸好这宁致远还不至于太不靠谱,何序知走进去一看勉强松了口气——住宿条件称得上一句外焦里嫩,里边儿还真是尽可能地给他设置得清楚干净还亮堂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月租五千块的小公寓。
何序知吓了一大跳,晚上和爸爸妈妈打电话的时候自然委屈,被哄两句更是情不自禁地掉了眼泪,把两口子心疼坏了,恨不得立到教育部跟前去替他。
“好啦,爸爸妈妈,我开玩笑的。”
何序知抹了抹脸,破涕为笑,“你们教我要言而有信的。”
何姝:“那他们最好也言而有信……别把你骗过去了就不管你吃住的。”
汪宋:“爸爸去给他们发点钱?或者哪儿有没有什么店,我给你充会员卡?”
何序知眼眶又一红:“别啦,这儿怎么会有那种店……”
更何况,余鹤一那个操心鬼,全世界的连锁店都有股份或者会员卡,录了他的指纹和脸,这样就算哪天出什么意外失散了也不会缺吃穿,如果这儿地方有连锁店,都轮不到老父亲浪费钱。
奇了怪了,刚刚才止住的眼泪又流个没完,何序知犹豫了几秒钟,还是十分丢脸的哽咽着,问了一句:“你们……你们有知道那个谁吗……”
汪宋看他这个不争气的样子只能叹气:“他知道你生气,和我们讲过了,就说你打来电话让我们代他说声对不起,让你放心工作,实验室有事情他会帮衬……对了,他说接下来会很忙,怕接不到你电话,有什么要紧的事情首先联系他秘书长。”
何序知把镜头和收音关了,埋在新铺的床单里大哭。
“你们啊,到底是怎么了呢?”汪宋见画面黑了也没声音,心里知道这个孩子是在干什么,只觉得无奈又疼惜。
“当初天大的困难都扛过去了,现在日子好好的,婚都离了,还没完没了的……”
“好了好了,少说两句,人家鹤一都说了不许我们讲序知的,你批评孩子也要讲究场合。”
何姝拦了丈夫的话头,柔声道,“宝贝呀,不哭了,你放心吧,啊,爸爸妈妈替你看着鹤一呢,我们都护着他。”
何序知心里别扭,其实不想显得自己太感情用事,但确实有些不安,思来想去,面子哪儿有里子重要,再者,爸爸妈妈还会责怪他不成?
第二天就是正式教学,何序知要负责物理、数学甚至还有英语三科。
事实证明,生在首都最好的学校的学生的确比这里的孩子要好教得多。
教育部的领导旁听完一天,脸色黑沉——这已经是在新政后尽可能在规则条件内选择的条件最好的县城和学校,可是这些孩子,就是这么的无知、愚昧、无礼!
当然,他们的手下很快就想出了办法,告诉宁致远,只选取乖巧的听话的孩子,放在同一间教室里,直播和记录,都只记录这一批。
宁致远转达了领导的意思,虽然他知道何序知的个性,已经把语句婉转了不少,但何序知还是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每一个时代贫困的孩子都有不同的画像,现在的贫困体现在孩子注意力的强烈不集中,何序知考过教师资格证,对他来说教几个孩子并不是难事,这个贫困县并不如他和前夫曾去扶助过的那些县城镇子里那么穷苦,起码是能吃得起饭的。
可是,他们的后代小小年纪已经在课堂上对着几个数字和语句大开玩笑,满口黄腔网梗,一节课下来坐得住的孩子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女孩倒是普遍很乖巧,但目光大多十分呆滞,只是坐在那,配合着写笔记,也没有听进去。
孩子们并不知道学习的意义,并不知道前路何在,他们的父母辈一昧地训诫他们要好好读书,可劳作了一天回到家,手机上依然公放着短剧和短视频。
这并不是人们的过错,这是时代的阵痛。
孩子知道什么呢。
“致远,你还记得星哥吗?当时我们一个宿舍,星哥只有一套衣服,脱了外套和外裤就直接上床,那时候冬天,有一次火警,所有人都穿着睡衣睡裤急匆匆地冲出来,星哥什么都没有,还是你把外套借给他围着。”
“他有五个姐姐两个哥哥,前阵子我们才通过电话,他哭着和我说,真希望自己没有出生过,他家里虽然打骂他,却也养活了他,供他读到现在,能够从村子里走到美国,可是他现在要养全家,他说他完全忍受不了那些愚蠢的对话,偏偏又是从骨肉相连的亲人口中说出来。”
“我们不用试图把每一个孩子都培养成星哥那么优秀的人,但我们最起码可以在他们心里播种一颗与人为善的种子,假如他们的家中有一个出色的孩子,不至于被拖累得那么辛苦。”
“致远,虽然你现在只教竞赛和大师班,但我想你一开始一定也教过资质平庸的孩子,对他们的家长信誓旦旦允诺过有教无类,你现在还愿意再试试看吗?”
宁致远捏了捏眉心:“序知你没做过这个你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和之前已经不一样了……”
“那我们和上一辈人也不一样了啊。”何序知歪过头与他对视,“我想完成教学任务之余尽可能地保护孩子们的童心和专注力,求上者得中,我想试试,你和我一起吧。”
宁致远皱着眉十分为难。
“你放心,要挑拣一个班听话的孩子,上一堂能被直播的公开课很简单,我不反对这个。”何序知一把握住宁致远的手,“但除了直播的公开课,我们都正常教学。”
宁致远心头一颤,目光紧紧盯着那双温热的握着他的手,几乎要掉下泪来,一时间什么东西都抛诸脑后,只想听何序知随何序知的,何序知高兴满意就是了。
领导默许他们只教听话的孩子,本身也是怕他们一累之下跑路了,失去两个名牌,但他们自己要求□□学,就更高兴了,恨不得把摄影师安在教室里,说要让二位老师的辛苦尽可能地被看见。
“不用了。”何序知摇摇头,“任务是任务,教学是教学,教室里学习以外的任何东西都会抢夺孩子的注意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