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曲子你还记得。”温晚宁放下手里的灵草手札,侧过头看着他。
“记得,当年在后山野径上吹给你听的时候你才十四岁,蹲在那棵野果树底下听着听着就哭了。”顾长渊把竹笛从嘴边拿下来,在掌心里轻轻敲了两下,“你那时候问我这首曲子叫什么名字,我说没有名字,就是小时候在后山放牛的时候自己瞎编的。后来我在地牢里把这首曲子从头到尾反复吹了无数遍,每次铜铃在我怀里震一下,我就觉得你在我旁边蹲着听。”
温晚宁把竹笛从他手里拿过来翻来覆去地看了看,笛身打磨得光滑如玉,笛孔旁刻了一个极小的“宁”字,她把竹笛贴在心口上,说了句当年你吹给我听的时候娘还在,灵灵才刚学会走路,现在娘不在了,灵灵在北边有了自己的小院子,咱们在老槐树底下过了一整年——春天种菜,夏天看书,秋天练剑,冬天下雪的时候坐在灶房门口听你吹笛子,这就是咱们这辈子要过的日子。
顾长渊把她拉过来靠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并肩坐在灶房门口看着外头院子里漫天飞舞的雪花,老槐树的枝丫上落满了雪,石桌上落满了雪,那扇新编的竹篱笆上落满了雪,满院子安安静静的只剩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竹笛在温晚宁掌心里微微震动发出的极细极轻的嗡鸣。
开春之后晚灵又回来了一趟,这一趟她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那九个天运宗的弟子。周师兄带头扛了一株从北边移来的小槐树苗,说是晚灵姑娘要送给姐姐的乔迁礼,这株小槐树苗是晚灵在北边那座小镇的院子里亲手扦插的,长了整整一年才长到半人高,根上还裹着北边的泥土。温晚宁接过那株小槐树苗和老槐树并排种在院门口,两棵槐树一大一小一棵老一棵新,风一吹叶子就挨在一起沙沙地响。晚灵站在两棵槐树中间仰头看了看老槐树满树的新绿又看了看小槐树嫩嫩的芽苞,说老槐树是姐姐和长渊哥哥的家,小槐树是我的家,以后两棵槐树挨在一起,咱们的家就越来越大了。
当天夜里苏棠从天运宗赶来,带了两大坛新酿的桂花酒,说这是西峰客院那棵桂花树上今年最后一茬桂花酿的,灰袍长老说了这坛酒谁都不许动,专门留给老槐树底下那对归隐的夫妻。灰袍长老自己没来,托苏棠带了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天运宗西峰客院那间屋子老朽让人收拾干净了,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得特别好,你们什么时候回宗门看看,树底下那石桌石凳还和从前一样搁在那儿。
不久后,温晚宁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坐在老槐树底下端起苏棠倒的桂花酒,和顾长渊晚灵苏棠还有那九个弟子围着石桌碰了一碗。月亮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碎碎地洒在石桌上,灶房烟囱里升着袅袅炊烟,菜园子里的灵草已长了满满一畦,绿油油的叶子在月光底下泛着极淡极淡的银色光泽。她低头看了一眼腕上那根褪了色的红绳,又看了一眼院门口那两棵一大一小挨在一起的槐树,在心里说了一句话——这就是咱们这辈子要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