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灵,”温晚宁把纸背那行小字念给妹妹听,声音压得很低,窗外的雨声淅淅沥沥地盖住了她的声音,“这个人写这封信的时候心里头在想一个女人,一个被他拿走了光的女人。他说他没那个意思是假的,他故意的,那个人死了。他在信里跟我说师妹遭遇不测,全是谎话,师妹是被他吸干的。他的师妹,他的陆珩——陆珩不是他的师弟,是他的师妹。”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手指微微发抖,信纸在她指间簌簌地响。陆珩这个名字是昨天晚灵从铜镜里挖出来的,今天这页信纸背面的潦草字迹把陆珩和“她”和“师妹”全串在了一起。陆珩是沈墨的师妹,是给过他光的人,是心甘情愿把光给了他、然后被他拿走了光、然后死了的人。沈墨在一年前的某个深夜写这封信时,写到师妹两个字,心里头某个压了太久的东西忽然崩开了,他在信纸背上写了一句几乎不像他字迹的真心话。
温晚宁把手里所有信一封一封地翻过来看背面。有些信纸背面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有些信纸背面有几滴陈年的茶渍,有些信纸背面有小半句残句,像是写下又划掉了、墨迹糊成一小团黑疙瘩。她把那些背面有字的信挑出来拼在一起,残句长短不一,有些只有两个字,有些有七八个字,字迹或潦草或断续,正面风雅流畅的沈墨和背面这个吞吞吐吐的沈墨,一个是画皮,一个是画皮底下那张真脸。
“像一个人喝醉了酒,写了又划掉,划掉了又写一句,写到一半被人撞见了赶紧把笔搁下了。”温晚宁把那些零散的残句一字一字念出来,声音轻得像在念什么见不得人的咒语。
“对不起……我没办法……我试过还回去……你的光……我不敢看你……我早该告诉你的……对不起……”
晚灵蹲在地上听姐姐念这些话,打了个哆嗦,把手按在自己心口上,眼睛里涌上一层水雾。
“姐姐,他在哭吗。”
温晚宁把那些信纸按原样叠好收回木匣里,手指在匣底摸到了一个夹层,夹层里藏着一封信。这封信她没有见过,信封上写着“陆珩亲启”四个字,封口被撕开了,里头搁着一张纸片,纸片上只有两行字——陆珩,我要你的光一用,用完就还你。沈墨。
纸片边角有眼泪干透后留下的盐霜。温晚宁把这张纸片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和那封一年前的长信搁在一起,隔着三百多天的日夜,两张纸上的笔迹一个从容一个潦草,一张写给陆珩一张写给她,说了一模一样的温柔话。
窗外雨渐渐小了,云海翻涌着,竹林里传来几声鸟叫。晚灵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湿漉漉的桂花香气从那条缝里挤进来。
“姐姐,昨天晚上雨最大的时候,他的光在西峰外头站了好久好久,就在竹林边上,淋着雨站着,站了大半夜才走。”
温晚宁把木匣的盖子合上,锁好,重新塞回包袱最底层。窗外竹叶被雨洗过了,翠绿翠绿,她望着那片翠绿出了好一会儿神,想起沈墨昨日在潭边说那句话时的神情——墨在信里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他从不食言,他把陆珩的光拿走了没有还,他答应师妹的事没有做到,这句话本身不冷,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头想的也许是陆珩那张再也收不到的回执。
她拿起床上的铜镜,注入一丝灵力,镜面上五色光晕流转不息,她看着镜中自己的气运,又看了看木匣里那封写着“陆珩亲启”的信,把铜镜也放进木匣里,和那封信搁在一起,合上盖子,扣紧铜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