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晚宁看着他脸上那层永远温温润润的笑意,心里头有个声音冷冷地冒出来——他在信里就是这样,三日一封五日两封,把她的心防一封一封地磨掉。如今面对面坐着,他用的还是这套手法,信纸换成了枫叶,笔墨换成了他亲手斟的茶。
“好。”她说。
后山的枫叶果然快落尽了。潭边的石子小径上铺了厚厚一层红叶,踩上去沙沙的软软的,水潭上漂着密密匝匝的落叶,把墨绿色的潭水遮去了大半,银鳞小鱼躲在叶子底下偶尔冒个泡翻个身,搅得几片枫叶打了几个旋又沉下去。落日从山脊后头照过来,把漫山遍野的残红镀了一层金光。
沈墨走在前面,脚步始终比她快半步。走到潭边那棵最老的枫树底下,他停下来了,转过身来看着她,落日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面容隐在逆光里。他又往前迈了一步,把两个人的距离拉近了些,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她的右手手腕,他的手指修长白净,骨节分明,和那日在藏经阁搭在她腕上时一样的力道。
“姑娘最近在疏远墨。”他说,声音里只有平平静静的陈述。
“圣子多心了。”温晚宁就那样站着,让他握着手腕。
“墨没有多心。”沈墨把她的手腕握紧了一点点,低头看着自己握住她的那只手,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却快要碎了的东西,“姑娘从前在信里不是这样的。姑娘会在墨的批注旁边画笑脸,会说圣子真知我心,会说与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如今姑娘就站在墨面前,墨说十句话,姑娘有时连一句都不回。”
温晚宁的嘴唇动了动,她有一肚子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头,一句都不能说。她已经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她身上找什么,知道他每次说“记得”的时候都是在替她数家珍,数清楚了好一件一件拿走。她不能让他知道她看穿了这些,只能慢慢地一点点地往后抽,让他的试探一寸一寸地落空,让他以为她只是不习惯面对面相处。
“许是因为见了面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晚宁本就不擅言辞。”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落日的余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松开了手,从袖子里摸出那面铜镜塞进她手里。铜镜冰凉的,边角磨得发亮,镜面暗沉沉的映不出人影,却透着一层幽幽的灵光。
“这面望气镜留给姑娘,姑娘什么时候想看自己的气运了,注入灵力便能看见。”他退后一步把两只手背在身后,像是怕自己再伸手去握她似的,“墨日后不常来了,宗门事务繁杂,秘境试炼又在即,墨得分出些精力去准备。姑娘若想找墨,去东峰便是。”
他转身沿着那条铺满红叶的石子小径往回走,走到林子边上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她一眼。
“墨在信里答应过的事从不食言。”
落日沉下了山脊,暮色一层一层地漫上来,潭水上头的红叶被晚风吹得轻轻晃动。温晚宁独自站在老枫树底下,把那面铜镜举到眼前仔细端详,镜面暗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她隐隐感觉到镜子里头有东西在流动,不是她的灵力,是另一个人残留在镜中的气息,那是沈墨的气息。晚灵说得对,这面镜子跟着他十几年,镜子里头都是他的光他的气他的底细,他把它留给她,就像他把所有温柔体贴信手拈来的旧日回忆都留给她一样——不是为了让她安心,是为了让她在放心的同时卸掉所有的防备。
晚上她把铜镜给了晚灵。晚灵捧着那面镜子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先用袖子擦了擦镜面,小心翼翼地把手掌贴了上去闭上了眼睛。片刻之后她猛地睁开眼,将铜镜翻过来扣在桌子上,胸口一起一伏的。
“姐姐,镜子里头那个人的光不是一整块的,是拼起来的。一块一块的,颜色不一样,大小不一样,像打了好多补丁的旧衣裳。他自己的光应该是灰白色的,很薄很淡,他在上头盖了好多好多别人的光,金色的紫色的红色的,从不同人身上拿来的,硬拼在一起。有的地方拼得好有的地方拼得不好,光就从这个缝隙里头漏出来。这就是为什么灵灵看到的他的光不匀,这里亮那里暗,那不是他一个人的光,是好多人凑起来的。”
她喘了一口气,眼睛亮得惊人。
“姐姐,他收过徒弟,也杀过徒弟,镜子里头有一道特别特别亮的光,和其他光都不一样,那道光是温热的,是心甘情愿给他的。可是给光的那个人死了很久很久了,他的名字叫——”她拼命拧着眉头努力从那条裂缝里往外扒拉着那些碎碎的画面,“叫阿珩,不对,叫陆珩。对,陆珩,陆是陆地的陆珩是玉珩的珩。他把他的光给了他的师父,他的师父把他的光拿走了,然后他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