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飘飘的一句话在众大臣间迅速传开,一时朝中人声鼎沸,整个乾清殿只差一把火,便能熊熊燃起。朝堂如战场,一场唇舌之战就此展开。
“洛家已是强弩之弓,洛依婳竟敢胡乱攀扯右相,洛家的罪名,怕是又要多上一条了。”
“洛家,这个世家大族也就此落幕了,朝堂上的风向又要变了。”
“如今洛家是祸是福还暂未可知,诸位慎言,洛家的人,三代为相,辅佐帝王,不可小觑。”
诸位大臣嘴里的右相此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闻言只是伸手掸了掸衣袖处“透明”的灰尘,掸灰尘的空隙里,他斜眼注视着那个同样在打量他的女子。
洛依婳不笑也不怒,不慌也不乱,几近平静地打量着他,光从她的神情,他也猜不出眼前的女子到底是何用意。
“抱歉,方才衣袖上有一处灰尘,老夫觉得碍眼,便去处理了,灰尘本该待在它该待的地方,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你说是不是洛家小姐?”
右相始终没转过身,正眼看过洛依婳一眼。
“一处灰尘而已,哪里能让洛相这般关注?夫物芸芸,各复归其根这话依婳不敢说,于依婳而言,我本没有妄念,所做只是顺应本心而已,右相博学,是我才疏学浅了,不知右相对这句话还有何更高深的理解?”
洛依婳暗暗握紧了那只被汗浸湿了的手,指尖几乎快要和手掌心相融,那本该是一只纤纤玉手,漫天弥漫的黄土,在这双手上留下了唯一的痕迹,细沙把她的手磨得粗糙,冰冷刺骨的刀剑给年少的她留下了虎口处的一块平整的厚茧。
几道厚茧而已,听上去倒比流血好得多。
她嘴角微抽,看向右相的目光不由得一沉,心间泛起了一阵涟漪。
右相的那句“夫物芸芸,各复其归其根”只是一道幌子,借古人的话暗示洛家气数已尽是真,洛家一旦倒台,下一个帝王的眼中钉恐怕就是秦家。
然而这番话没等来右相的回答,洛依婳已经稳稳站在大堂的正中间,身后那群大臣仿佛成了她的陪衬。她的目光径直越过右相,停在许鹤川微微向上挑起的眉头间。
许鹤川见洛依婳站至大殿中间,透过她,似乎看到了征战沙场的将军,眉眼带血,嘴角带冰,深砖 红的窄袖劲装压不住她身上燃烧的一团火,火照亮了她眼底的那点猩红的火苗,只有零星的火苗,也足够灼眼。
可惜这样一个奇女子姓洛。
许鹤川敛去眼里燃起的一丁点火苗,殿中的气压低至冰点,他夹杂着一抹张扬的冷笑,语气却出奇地淡然:
“朕手里关于洛家的这封信,你说洛家无辜,恐有人诬陷,你是在质疑朕的眼光吗,洛小姐,朕只看证据,拿出证据,别挑战朕的耐心。”
思绪沉得叫他收起了方才挤出的那道淡然的笑容,许鹤川紧盯着台下眉头皱成一道锁的右相,无名的怒火更是涌了上来:
秦明,你以为朕为何还留着你,不过是看在能借助你的力除掉洛家而已,待洛家一除,再来清理你秦家,你不除,留着也始终是悬在朕头上的一把刀,你知道了朕太多的秘密。
整个大殿瞬间安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大臣们“砰砰砰”逐渐加速的心跳声,以及此起彼伏的吸气声。
众人不约而同地朝洛依婳的方向看去,这一次,没看到那个站得笔直,远远看过去像一棵松树的女子。往下看去,洛依婳笔直地跪在正中间,作揖道:
“臣斗胆,还请陛下应允,宣怀仁堂的堂主前来觐见,怀仁堂乃是京城的一家医馆,专治腿疾。”
“怀仁堂”三字落在许清容的耳朵里,他面上却没有半分诧异的神色,垂下轻轻颤抖着的睫毛,数年前京城的一幕浮现在他眼前:
那时他的父皇许砚白还在世时,京城遭遇了一场洗劫,瘟疫差点将京城洗劫一空,百姓,贵人与死神仅一步之遥。朝堂上的文武百官个个避如蛇蝎,恨不得将头缩进那宽大的衣袖中,堂堂景国,无一人为百姓出谋划策。
他双手压得极低,嘴角闪过讥笑:太医院的人手哪怕是充足的,也决计用不到百姓身上,而他的父皇,嘴上说着太医院留在宫中以防宫中出事,若宫中出了事,京城恐怕也将会乱了套。
一国之君,竟也能被瘟疫逼得如此。
好在,他一手创下的怀仁堂,只属于万千的百姓。
许清容抬起头来,缓缓望向洛依婳,她的那封信一字一句他都记得:
你为民,我亦为民而来,何不联手,共同抵御死神,为百姓搏得一线生机?怀仁堂,沉璧先生,先生大义,景国有您何其有幸。
那封信没有他的回信,因为,他果断奔向了她。
还好,依婳,你和我都属于这万千的百姓。
只有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只属于他自己。
许清容的视线从洛依婳那里别开,转头瞥过许鹤川一眼,心中也不由得失笑:
洛依婳,你何止是斗胆,你实在明目张胆。
眼前的许鹤川强压下胸口处涌上来的怒火,火已经烧至他的喉咙处,他险些说不出话来。
他似是想到了些什么,饶有兴致地摆了摆手”允。”
若戏的角儿早早地结束了,那他还看什么呢?再者,看她垂死挣扎,倒也有趣得很。
一名身穿深褐色玄衣的男子快步进了大殿,眉宇间隐隐带着一丝愁容,京城的男子或眉如剑,或眉如玉,或眉如山,倒极少见过这样江南烟雨般的少年。
来者正是罗凌。
少年直直跪下身去,双手齐齐交叠,头埋在右手之上,礼数周全,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这些礼数,于他,早就烂熟于心,他曾是褚国世家大族罗家的长子,自幼学习礼数。
“草民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纷纷向罗凌投来打探的目光,一道目光,看似在注视罗凌,实则细细看去,那道目光是在透过身前的罗凌在看身后的洛依婳。
洛依婳只觉得有道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上,抬眸望去,她竟瞧见了人群中的许清容。
他与她中间隔着人海,他也能一眼在茫茫的人海里找到她。
她与他又之间又好像什么都没隔,也隔不开两人跳动的心脏。
目之所及,情之所向。
透过许清容的眼,洛依婳似乎能窥见那晚既大胆又腼腆的许清容。
金色的光芒笼罩着京城,洋洋洒洒落在一座小院落里,光影穿过松树叶的缝隙,打在松树下那道修长的背影上。
许清容迎着光的方向张开双手,指尖的空隙也被这道光溢满。这样好的气候,挪上一张椅子,躺在院中慢悠悠享受,岂不是白白辜负了?
“紫梓,冬阳,把我书桌里的那套桌椅挪到院中来,成日待在书房里也着实闷得慌。”
良久,回应他的是风吹到树叶上的簌簌声。
许清容转过身来,这才发现两人不知何时离开的开的,听着从清宁堂传来的嬉笑声,一道远山眉下是一汪清澈的碧水,柔得不像样。
也罢,紫梓那性子陪着他在书房的院子里晒太阳他是决计呆不下去的,冬阳倒比紫梓沉稳,只是他的眸里时常放空,望着高墙外。
他被高墙困在院落里,紫梓冬阳二人何尝不是呢?
拖着沉重的步伐推开书房的门,桌上堆着的那几封右相的书信,沉得他眉头间也落了锁。
他拿起那几封信,坐在书房里就是整整一天。
漆黑的夜空里零零散散点着几颗繁星。
夜已深,许清容只觉得脑子一沉,装着几斤重是思绪,他推开面前的木窗,整个院落笼罩在一片皎洁的月色中。
清宁堂。
洛依婳趁着天色已晚,悄悄-潜入容王府,与许清容商议借他怀仁堂一用之事。
她前脚方踏入清宁堂,后脚清宁堂的门便从外侧被人锁上。
正要在门上戳个小洞往外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突然出现两道熟悉的影子,其中一道身影凑近房门,热络地喊道:“洛小姐,我是主子身边的紫梓,我们见过很多面的,旁边是冬阳。”
洛依婳缓缓靠在那道门边,隔着一道门,耳边也总能传来絮絮叨叨的声音。
她第一次觉得,这道门不如拆开了好,有这道门和没这道门有何区别?
拆开这道门她或许还能把那个自作聪明的小子揪出来狠狠教训一顿,她猜,以许清容那自持的性子是想不出这一招来的,紫梓,倒是极有可能,平日数他鬼点子多。
一时洛依婳玩心大起,转了转深黑的眼珠子,脑海里瞬间冒出一个主意来。
洛依婳沿着门框大口喘着气,胸口此起彼伏地剧烈抖动,单手无力拍打着紧锁的门,打了几下,手便忽的掉了下去,“扑腾”一声倒在门边,大口大口喘着气。
门外的紫梓几乎在她倒下的那一瞬间,从兜里掏出钥匙来,哆嗦着开门。
主子还在书房忙着处理整理右相的相关罪证,从早上进去便再也没出来。
他与冬阳闲来无事绕着容王府巡视了一圈,门外的士兵来报:“禀,方才有一道红衣身影的女子从后门偷偷潜入了容王府。”
紫梓一脚踹开那名侍卫,头也不回地直奔清宁堂,留下站在原地结巴的侍卫。
“是洛小姐,属下不会认错。”
紫梓脚步一顿,猛地转过身来,拉着冬阳的手往清宁堂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