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她而言应当是熟悉的,从小她待在最多的地方便是外祖父洛明轩的书房,他的书房除了极少数心腹,也就只有她能自由出入了,随身的侍从, 小厮是不得出现在书房外侧的,凡是书房外留有外祖父麾下的士兵把守,这些士兵,认洛明轩,其他人都不认。
这样一员英勇骁战的虎将,在孤雁城一战中,没等来他的挚友,先帝许砚白的援兵,以少胜多,击退了蒙古国,褚国的二十万大军,代价是永远失去自己的一双腿。
一双腿对将领的重要性不言而喻,没了双腿,往后余生,也只得被钉在轮椅上,了却残生。
何其残忍,有心却无力。
整个大景,竟找不出一名能为外祖父的一双残腿,有意也好,无意也罢,她早就不关心了,最是无情帝王家,那是她第一次见识到。
从那以后,外祖父书桌上的信一日一日多了起来,有时能堆成一座小山,挡住外祖父的半张脸,透过那另外半张脸,她第一次觉得,外祖父衰老得如此快,像是一盏即将燃尽火光的蜡烛,又好像有一种神秘的力量支撑着他继续散发光芒。
可让她震惊的是,外祖父对她是极致的坦诚。
“依婳,如你所见,这些书信便是我与蒙古的交易,我不打算瞒着你,也不能瞒着你。”
她不懂,外祖父向来严谨,此等谋逆的大事,多一个人知道,就是多一份危险,哪怕是至亲。
见她没回应,轮椅上的洛明轩驱动着上身的力量,一点一点往外挪着,边挪边示意她走近些。
洛依婳放下手中的书信,望着外祖父的方向迟疑了片刻,头顶再次传来外祖父的声音时,她才迈开步子朝他走去。
抬头间,没有她熟悉的目光,外祖父低头看着那双陪了他半辈子的腿,神色木然。
直到一声“外祖父”,他才缓缓回过神来,一字一句道:
“依婳,如果你没有生长在洛家,外祖父希望你天真,不谙世事地活这一辈子,可你身在洛家,帝王的眼中钉,肉中刺,随时可能因为帝王的一句话丢掉自己的性命,你从小我便不把你当成娇滴滴的女娃培养,洛家这棵大树随时倾覆,祖父要你,离了洛家这棵大树,也能独立地活下去,活得恣意。祖父告诉你,先帝蓄意要夺我的兵权,夺我的命不假,可这双腿换洛家数余年的平安,值当。”
“可您不欠洛家半分,洛家还有我,我身为洛家人,也当为洛家尽力,以您的半生换洛家数年的平安,哪里就值得了?”
洛依婳哽咽道,泪珠堆积在眼眶中转啊转,就是掉不下来。
“先帝忌惮我洛家已久,不肯派兵增援孤雁城,想要的是我的命,待我走了,洛家兵权他便能顺利成章收回去,这是他的第一步,我以一双腿破他的局,如此我再无带兵打仗的可能,遂了他的意,也断绝了我们之前从小一起长大的情谊,我与蒙古的交易,便是那颗断筋接骨的神药。”
外祖父语气却出奇地平静,仿佛他口中那个失去双腿的人不是他。
木桌那堆信封几乎快要淹没了压在最底处的一张纸,纸张微微露出半边角来,对折的那只角上是青涩的字迹:“许砚白,洛明轩”以及,那张纸上青涩的他们。
她将那纸张徐徐展开,一道裂痕自纸张的中间往下蔓延,生生把他与许砚白拉开,一张合照,一分为二,即使是请这宫里修复画像技艺最高超的集贤殿书院的匠人,也难以把这幅画像还原,还原这幅画,也回不去那段干净纯粹的儿时情谊了。
洛依婳一时不知是放下这两半画像还是该继续拿在手中,愣在原地,指尖紧紧抓着画像的一侧,心中正盘算着如何糊弄过去,那要如何转移外祖父注意力,以免他“触景生情。
一双粗糙的大手夺过她手中的那张已经不完整的画像,在她诧异的目光下,那双大手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方才还能瞧见两人画像的纸张,一点一点撕成碎渣,随手扔在角落处,可她看得清楚,那角落的正上方挂着外祖父年少时征战沙场的画像。
“一堆碎纸而已,也值得让你费神思考,”外祖父打趣道,脸上终于扬起了无奈的笑容,“桌上这堆信封,若你和洛家今后能派上用场,只管来取,保全自己,保全洛家。”
洛依婳迅速接住那双快要落下的大手,嬉笑道: “依婳只拿来保护祖父。”
她只拿来保护外祖父。
幼时轻飘飘的一句话,成了她对外祖父,对洛家的承诺。
洛依婳的目光重新聚焦在坐在高处的许鹤川身 上,眼底深不可测。
一封压垮外祖父的一根稻草,若她能让这封信成为许鹤川心里的一根刺,或者成为他与右相之间的一道嫌隙呢?
她倒要看看一个被逼到绝处的忠臣,和一个被权蒙蔽了双眼的通敌的帝王,孰轻孰重?
众大臣像是一群被捅了马蜂窝张皇向四处流窜的马蜂,紧紧咬着洛明轩不放,不把他咬个遍体鳞伤,他们是绝不会轻易罢休的。弹劾洛明轩的话一波接着一波。
洛明轩,在他们眼里,是那个捅了马蜂窝的罪魁祸首,即使不是,那也是捅了右相这个马蜂窝的罪魁祸首。
那可是皇上的国丈,轻易得罪不得,倒是洛左相,眼见势头不妙。
良禽择木而栖,贤臣自然也要择主而事。
喧嚣的人群中,同时有几名大臣站出来公然斥责洛明轩,其中一名是刚升至兵部侍郎的李曜,李曜一身暗红的官袍,五官生得标致,淡眉薄唇,一副正气凛然的模样,开口却火药味十足:
“无风不起浪,洛相身为我大景国的左相,陛下的肱股之臣,屡建奇功的洛大将军,若洛相从未做过这些事,别人又怎会碰巧抓住他的把柄?眼下证据在此,景国如何能容下此等通敌叛国之人,还请陛下速下决断,速速拿下洛家人等。”
此等向右相表忠心的大好时机,他岂能让另外两人抢了他的功劳去?李曜心想。
跟在李曜身后的大臣连声称是,弯下腰的那一刻,眼里是赤裸裸的讽刺,也不知右相是如何看上这个年轻又沉不住气的莽夫,凭什么?凭他那一副好皮囊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