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和的光晕如飘雪一般将简之秋覆盖。
江煦却皱起眉,有些欲言又止。
他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小副本通关。原本缺失了简之秋的共感网络,随望便无法再构建坐标明确的空间通道。然而,不仅是随望,连谢观澜也被他传送了过来。
几人避开了其他玩家。
在他们的注视下,面色苍白的简之秋安静地卧躺在地上,金色头发灿烂依旧,嘴唇相比之下被衬得像是褪色的玫瑰,颓靡而脆弱。
但他的眉头却蹙得很紧。即使在昏迷中,也紧紧咬着牙,细长的睫羽衬出淡淡阴影,一种压抑得很深的暴戾透过他的神情传递着。
江煦终究是没有出声。他放下手。按理说,简之秋的身体状态应该已经复原了。
可是……
他却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
“退开。”
厄洛斯突然开口。江煦惊疑抬头,衣袂掀飞不绝,深棕色发丝被突然涨起的狂风吹打着,简之秋的周身正刮起风。
风声拂过,一种嗜杀的暴虐浮现心头,让他的眼眸变得深沉。
众人间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厄洛斯的手指浮现柔光,深绿色的藤蔓瞬间缠缚上简之秋的周身,将他困在了囚笼里。
与此同时,暴虐间回落,众人心中唯余一片空落的迷茫。
“他失控了?”
谢观澜手指托腮,淡淡开口。
尽管看起来平静,他心中也是一片惊疑。
连他都能被影响……不敢想若不是厄洛斯出手拦截,简之秋带来的精神狂潮会给玩家阵营带来何等惨烈的毁灭性打击。
厄洛斯垂眸。他走近一步,将手放在简之秋身上。
“不如说,如果不是我们从中干涉,他现在就跟一个活死人差不多。对其他人也造不成什么伤害。”
简之秋并没有寻死。他知道自己的天赋对于副本的通关必不可少,解离出部分意志用来维持共感网络的运作,选择在解控天赋、解决危机后立刻催眠自己的意识。
精神力天赋是一把双刃剑。既能无中生有,虚构现实,也会吞噬自己,引起意识的崩溃。到时候,他造成的遗害不亚于天灾。
但厄洛斯却让江煦救了简之秋。随着状态的复原,催眠的印记岌岌可危。
藤蔓自动退避。厄洛斯的手在简之秋的颈前摸到了一个斑驳破碎的吊坠,滚烫得像岩浆,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胸口潮湿温热,血液因极致的高温而慢慢渗出。
厄洛斯将手收拢。破碎的屏障恢复,简之秋紧蹙的眉头舒展,吊坠——或者说是意识锚点,重归于稳定,温度降了下来。
他收回手。
很快,简之秋睁开了眼睛。
他的浅色眼眸似乎晕染着湿雾,眸光四下打量着周围的几人,试图理解着眼前的情况。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厄洛斯身上。
简之秋皱起了眉。
他艰涩开口,声音沙哑,“……你居然没在她身边?”
厄洛斯怔了一下,他抿着唇,“没有。我找不到她。”
简之秋用手撑着地,喘着气起身,脑海里残留的一阵阵眩晕让他牙齿紧咬。
他将身上松散的青藤全都拨开,“那为什么都围着我?沉域,你自己不会看地图吗?”
他的语气带着不爽的暴戾。随望淡漠地瞅了他一眼,对他毫无理由的迁怒并没有说什么。
“我都做到这个程度了,拼死也想让你们继续将战线拉下去,你们单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有什么用,你们这群……”
简之秋的脸色相当臭。他的眼眸里浮现金光,一张纵横交错的光点模型浮现在几人面前。
“我不是早把地图共享给你们了?!你们——”
别说陈缘了,就连白桑都露出了惊愕的神情。
眼前这人真的是那个温和可亲的特处部第一玩家天枢吗?他完全像是变了个性子。
但天枢的话戛然而止。
他的浅色眼眸微微睁大,随着他的视线,其他人也看到了地图上突然发生的异变。
在代表玩家的白色光点与副本生成区域的漆黑背景之中,一个红点猩红刺目如鲜血,直戳戳地横亘在意识地图之上。
简之秋通过共感网络捕捉到了那位玩家怯生生的声音。
“那……那里似乎有个人。不……人能做到这种事吗?”
红点的位置就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厄洛斯动了。他的碧色眼眸如同骤雨下的湖泊,汹涌起伏,身形立刻远去,消失不见。
果然,藏在附近啊。
“发生了什么?喂,前辈……!红点代表着什么?”
“德斯托特斯。”
简之秋双手攥起,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江煦怔住了。一直藏身的敌人突然出现了。这是不是说明,他很可能发现了时泠的线索?他是去找时泠了吗?
随望和谢观澜脸上也出现了一丝震动。
然而就在随望在考虑怎么用最短距离追上厄洛斯时,简之秋又淡淡地开了口。
比起先前的激动,他像是已经冷静了下来。
“说明我们的战术是有效的。喂,沉域,别偷懒了。战斗还在继续。”
他睨了一眼地图。
“我们有我们的仗要打。”
被点名的随望尚未出声,江煦已经震惊地开了口,“你这家伙……方才突然发怒不就是因为想找到姐姐吗?现在很可能找到她的线索了,你却像让我们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去过这蠢副本?”
“那你能做什么呢?”
简之秋反问。
“你是有厄洛斯的实力,还是能掐死德斯托特斯,还是,你有时泠那样的特殊权限?”
“我……”
江煦被他一连串逼问搞得哑口无言。
谢观澜叹了一口气。随望面无表情转过脸,看着四下弥漫的雾气。
简之秋是对的。
那不是他们能插手的事情。
他们能做的是带着全体人类战斗下去,争取最少的牺牲,最高的效率,最多的存活率。
他们负责提供线索,提供入场券。
而被邀请的主角,终究不是他们。
……
糟糕的气息。黏腻的空气。
像是浸泡在无穷无尽的雾气里。
好讨厌的氛围。恐怖感不亚于那时,当自己还是一朵没有神识的、懵懵懂懂的花,却在刚刚绽放的下一刻就险些被剥夺了生命的时刻。
谁知道呢。他其实并不太清楚当时发生了什么。
本以为自己死掉了。可再次醒来,他不仅还活着,而且还有了意志,成了一朵有思想的漂亮的花。
在他昏迷时都发生了什么呢。全然的被动无力,生死完全不由自己。那样的无力,狼狈。好可怜啊。他再也不想那么弱小被动,任人宰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