鲍家的帖子送到官邸二门时,郁蓁在花厅看账。
非霜递进来,说鲍家打发个婆子在门外递帖——帖上写:闻林大人新任两淮巡盐御史,鲍家本地立足,不敢登门,只遣下人递帖,问林夫人安。礼单上还列了:细纨二端、碧螺春两罐、干鲜四色、酱园时鲜一匣——问安的体面该有的都有,人和东西都在二门等着,没敢往里迈一步。
商户人家,夫人见官家夫人,本就没有说见就见的道理。鲍家主母都进不了巡盐御史府的内院;能递帖、把问安的话送到二门,已是鲍家敢做的极限。新官到任,扬州八大盐商谁家不递帖?鲍家来得勤些也寻常——老金那桩事压在心底,他们更不敢慢了。
郁蓁翻了翻名帖。方家倒后,方家留下的码头泊位,鲍家占了将近一半——吃得最多,也最怕下一刀落在自己头上。借问安的名目来探:动方家的人,会不会顺手连他们一起动。郁蓁心里门儿清,想了想林如海现在在做的事情,当下还是以安抚为要,否则,自家夫君要难做了。
她合上账本,起身往二门去。"让人带到抱厦廊下吧。"
**二门抱厦·鲍家探底。**
抱厦在西侧,隔一道月洞门便是外府。婆子被非霜领进来,在廊下站定,没敢迈门槛。五十来岁,穿石青比甲,头上银簪,打扮体面——再体面也是商户家出来的下人,进不了官邸正院。
婆子在廊外跪下,道了万福,把帖上的话又禀了一遍:"家里主母问安。夫人住得可惯?"
郁蓁站在抱厦栏边,没让非霜搬椅子,也没请人进内堂坐茶。她听着,没接话。婆子自己又说了几句,见她只是听,不接茬,话才渐渐往正题上靠。
"方家的事,扬州城里都传遍了。都说林大人铁面无私——"
"方家的事,倒不必在这时候提。"郁蓁截住她,声气仍温,"林府不惹事,也不容人欺负到门上。各人有各人的分寸——守住了,彼此相安;守不住的,也怪不得别人。"
官家夫人肯到二门抱厦亲自领话,已经是破例给脸;再多,她不给。
婆子脸色变了一瞬,很快又堆起笑来,"那是那是,方家做事不地道,扬州城里谁不晓得——"
后面的话郁蓁没怎么听了。婆子在廊下又站了一盏茶的工夫,告退。礼单上的绸纨、茶罐、干鲜,原样仍由婆子提回二门,郁蓁没收——收了就是领情,她不想领这个情。
非霜送完人回来,跟着她回了花厅,站在门口,等她吩咐。
郁蓁把账本翻开,目光落回刚才那行数上,却没在看。"抱厦那几句,鲍家会照传的。"她说,"不出明日,扬州盐行里该听的都能听见。"
非霜倒了杯热茶搁在桌上。
郁蓁端起茶盏,没喝。接不接是鲍家的事。
**正院·星哥儿屋。**
星哥儿认药的进度比张大夫预想的快得多。
三日工夫,七味药的性味归经已经背熟了。张大夫随口问一味,他连想都不用想就能答出归经、功效、禁忌。张大夫第四日来时,从药箱里拿出几味新药,还没开口,星哥儿抬头看了一眼,先问了:"今日学什么?"
张大夫把药材摆开——川芎、熟地、白芍。"这三样加当归,合起来叫四物汤。补血养气的方子。"
星哥儿看了看干褐色的川芎片,又捡起白芍放在鼻尖闻了闻。他忽然问:"能搭别的吗?"
张大夫抬眼。
"甘草跟谁都能搭,"星哥儿说,"那川芎呢?它也跟谁都搭吗?"
张大夫没立刻答。他捻了一撮川芎在指尖搓了搓,闻了闻药气,才说:"川芎不走补,走散。搭对了通气血,搭错了耗气。"他把搓过川芎的手指伸给星哥儿看,"你闻——这个味道是往上走、往外散的。所以大夫才要学配伍。每味药跟谁走、怎么走、走多快,心里要有数。"
星哥儿点头,没再追问。他把川芎拿起来,学着张大夫的样子在指尖搓了搓,又闻了一下。
张大夫看了郁蓁一眼。郁蓁瞧出来了——这孩子的学法,不是记性好的问题;他在想整套配伍,不是一味一味死背。星哥儿这是心急了,不想徐徐图之,而是想着只要有机会就拿出自己的本事。郁蓁看出来他的意图,但是没有干预。不仅仅是她想要在人间历练,安陵容也一样。只是星哥儿的身份既在背后支撑着她,又约束了她。
又过了两日,星哥儿自己提出来想学调香。
张大夫有些意外。调香不比认药,要懂气味搭配、君臣佐使的原理。这个年纪的孩子,能把药认全就不错了,调香是另一条路。他想了想,没有直接拒,答应先从最基础的安神香教起——沉香、白芷、藿香,一味一味闻过去,先感受气味在鼻腔里的层次。
星哥儿碾药的时候忽然走了一下神。
上一世,很小的时候,安比槐教过他认药。那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她刚表现出对药材有兴趣,凑过去想多看一眼,安比槐就把药册合上了,不耐烦地说了一句"女孩子学这些做什么"。那声口她记得——不容分说,带着嫌弃。好像她感兴趣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该是她的。
后来她再没在安比槐面前提过药材的事。
碾药的动作身体还记得。指尖捻着药末的触感、研钵里散出来的气味、药材在掌心里被碾碎时微微发热——这些不用学,手自己有记忆。她在安比槐面前收起来的那些东西,没有消失,只是沉到了底。现在,她的所有记忆都支撑着他这一世的前进。
他没停手。郁蓁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也没有出声。星哥儿碾完香粉抬头看见她,叫了一声"娘"。
郁蓁应了,没提刚才那一阵走神的事。
他不想说的事,她不会问。
**威远侯府·正院·几日后。**
威远侯府后院里养着一只猫,白毛蓝眼,是徐庄远庶长子徐世纶的生母周姨娘养的。那猫在府里横着走惯了,没人敢拦,也没人会为了一只猫去得罪孙少爷的长子之母。
贾敏见红后静养了几日,血止住了。大夫让她卧床,她在床上躺得骨头疼。难得一个好天,太阳晒到廊下,珍珠扶她在院子里走一走,说少夫人就散一小会儿,不走远。
走到月洞门附近,那只猫忽然从墙头窜下来。
猫不懂人肚子里怀着什么。它只是追一只飞过的雀鸟,踩了一下月洞门的墙沿蹬腿扑出去,正正撞在贾敏小腹上。
她没站稳,往后倒。珍珠伸手去拉,没来得及——小腹先着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摔下去,后腰磕在石阶棱上。石阶是青石的,边角磨过但仍硬得很。那一磕的响声,珍珠后来回忆起来说"像什么东西断了"。
血立刻就涌了出来。比上次见红多得多,顺着裙摆往下淌,在青石地上洇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