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日,京城荣国府,荣禧堂里是另一番光景。
史二夫人午后到的,带着贴身丫鬟、老嬷嬷,还有一本厚厚的花名册。她与贾母在暖阁里坐了约一个时辰,茶换了三遍——外头的人只知道史家二夫人来看望姑母,荣禧堂的门却关得严严的。
花名册摊开在案上,史二夫人的手指点在徐庄远的名字上。
"威远侯府嫡次子,行二,今年二十出头。与林如海同科,二甲第十八名。文章我托人看过了,稳当,不冒进。父兄都在西南掌兵,爵位虽由长子袭,这嫡次子将来外放、留京,都有路子。"
贾母呷了一口茶,才道:"门第上倒还过得去。人品呢?"
"打听过了,在京时没什么不好的名声。不好色,不狎妓,在同窗中人缘尚可。威远侯府的家教向来严。"史二夫人顿了顿,又补一句,"林家那位探花,门第、人品我们都摸过底——姑母也知道,空壳侯府,子嗣又单。徐家这门,实得多。"
贾母点了点头,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立刻表态。徐庄远比林家强得多;但这话不能说急,显得贾家上赶着。她还要让史家觉得,是她在给史家面子。
她心里还有另一层顾忌——老爷那边。贾代善对林如海那步棋上了心,她不是不知道。但这件事,她不打算跟他商量。他在前朝盘算他的,她在内宅盘算她的。老爷要的是林家那步闲棋,她要的是女儿嫁得体面——两件事未必两全。这些日子她越看越明白,老爷的心思在朝堂上,不在女儿身上。那她就自己来。
"再细查查。"贾母道,"徐家的底细、徐庄远在京里的行事,都要实了再报。不急在这一时。"
史二夫人会意,将花名册收起:"那是自然,姑母放心。史家在京里也有人手,查起来不难。"
暖阁里的对话告一段落,荣禧堂的门重新打开了。外头的小厮只看见史家二夫人告辞时笑容得体,不知暖阁里议的是什么。
贾敏在自家院子里翻《诗经》。丫鬟从外头回来,顺口提了一句:"史家表姨母来了,正在老太太那里说话呢。"
贾敏翻书页的手没有停,只"嗯"了一声。她不知表姨母为何来,但母亲这几日的心情她看在眼里——那日荣禧堂摔茶盏的声音,隔了几道墙她还是听见了。后来母亲虽没再提林家,府里也一切如常,可有些东西变了。母亲看她的眼神比从前多了些打量,像在寻找什么答案。
她想起前月游街那白衣探花,心里微微一紧,又强行按下去——亲事的事,轮不到她插嘴。她把书翻到下一页,目光落在字上,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窗外天色更暗,廊下丫鬟的脚步声轻而快,远了,她还是读不进去。
远在姑苏,林府书房里,灯已经亮了。
林夫人坐在案前,手里捏着一封信。信是下午送到的,走了近一个月的驿路,封口火漆完好,是儿子熟悉的字迹。她拆信时手指很稳,目光落在「已知,容思」四字上,眉头微微舒展。
她读了一遍,又读一遍。回信不长,字字稳当——没有冲动,没有犹豫,他在权衡,而且知道自己在权衡。这让她踏实。她最怕的不是儿子选错,是儿子不敢选。
她也读出了字里行间的孤单。「容思」——思什么?她在姑苏,他在京城,父子都不在,他一个人对着灯,把两家摆在案头比。她想起如海小时候做功课,总在书房坐到灯花爆了才出来;她端着汤在门外站一会儿,最后还是没有进去打扰。如今也是这样,只是他写的不是功课,是亲事。
她把信折好,目光落在案头另一份礼单草稿上。该备一份礼送去扬州了——不是定亲,是表个态,让郁家知道林家是认真的。她在心里过了一遍:送什么、送多少、怎么送才不会让对方觉得轻慢,也不会让对方觉得急切。扬州路远,礼要办得仔细,少说也得半月才能送到;越早着手,越显得诚心。
她叫来管家林忠,吩咐几件事:澄心堂纸备十刀——翰林院才用得上的体面;徽墨找人特制一批,纹样照着郁家那位姑娘的绣品来,别让人家觉得林家只是泛泛打听。林忠一一应了,退出去时,她又叫住他:"不急,仔细办,别出差错。礼单拟好了,先呈我看。"
林夫人独自坐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那封信。如海的笔迹比起京前又稳了些——一个人写字稳不稳,跟心有关。他在京城这几个月,大概也磨掉了不少书生意气。欣慰多一些,还是心疼多一些,她自己也分不清。
扬州绣楼,夜也深了。
郁蓁换了一方新绷子,穿了一根针。线板上的丝线排了一排——藕荷、月白、鸦青、半黄——她的手在那卷半黄的线上停了一下,抽了出来。
将枯未枯的黄色,像梧叶在初秋边缘的颜色,比金黄暗些,比枯黄润些。她绣了这么多年,开新绷子总先挑最亮的那卷线;这一次却选了它。新图仍是秋意——一枝梧叶,叶缘将黄未黄,底下还要留半幅空白,给后头的秋蝉。夏荷残了,就该绣残荷;暑气退了,颜色也该从浓转淡——她说不上来更多道理,手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第一针落下去,绷子上多了一痕淡黄的弧线。
阿愚在识海里安静了一瞬,看见了换绷、换线、换了一种她本人未必察觉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最后什么也没说。
月光铺在新绷子的淡黄上。蝉声歇了,夜静得像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