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浅在梦中变成了一片云,飘在半空中,风从身下穿过去,凉丝丝的。她低头往下看,看见一座白墙黛瓦的院子,海棠开得正好,她认得那里,是京郊别院。
院中有人在打斗。好几个黑衣人围着一个玄色身影,刀光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那个身影侧身避开了一刀,衣袖被划破了,血渗出来。她又看清了一些,那个人是齐旻,他脸上有血,动作已经开始慢了,一步步被逼至院墙角落。浅浅急得想往下坠,想要挡在他身前,可风随意摆布她的形体,越是挣扎,反倒被吹得离院落越来越远。
“浅浅,浅浅,快醒醒!”
她听见有人叫她。声音很近,她猛地睁开了眼,抬眼就撞进齐旻的视线。
齐旻半倚在床头,自昨夜便维持着环抱她的姿势,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魇着了?”。浅浅的呼吸很急,额头上渗着一层细密的汗。她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确认他的脸是干净的,没有血,没有伤口。浅浅说:“梦见你浑身是血。”齐旻没有说话,他抬手把她额角的汗擦了,浅浅没有动,由他擦着。
浅浅觉得自己的眼皮沉得像坠了两块石头,她抬手摸眼角,昨晚哭了大半夜,肿得厉害。
浅浅往他怀里一缩,故意带着几分绵软的病态:“齐旻,我不舒服。”
齐旻低头:“哪里不舒服?”
“浑身酸软,脑袋也疼。”她抬眼看他,带着耍赖的恳求,“我们今天歇下,不要赶路了,好不好?”
齐旻一眼便能看穿她的小心思,心知她是舍不得,不是难受。
“好。今日不走。”
一日就这么被两人偷偷赖掉。
自打晨起浅浅轮番想出各种说辞试图动摇他的决定。先是拉着他的手臂,说她不想回大胤了,齐旻没有松口。她又说我们去找公主求情,齐旻看着她,浅浅自己也知道这个想法站不住脚,声音越来越小。
午膳她没怎么吃,凉了又热,热了又凉。齐旻把粥碗推到她面前,她低头看着那碗粥,过了一会儿开口:“我们能不能一起逃。”
“不行。”
一句话,堵死她所有念想。
浅浅心口一堵,眼眶瞬间红了“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为什么不行?你宁愿回去被拓跋嫣困一辈子,也不愿意跟我走?”
齐旻语气压得极沉:“一旦我们逃,你的性命便再也没有保障。你可能会死的”
“我不怕!”
“我怕。”他看着她,“我拿后半生换你生路,不是让你拿来赌的。我赌不起”
“我不要这种生路!”
“人有聚散,月有圆缺,缘起缘灭本是寻常!”齐旻硬起心肠,咬着牙狠心说。
“齐旻,你敢再说一遍!”
浅浅瞬间被这番话刺激得怒火翻涌,彻底急了,又气又委屈,胸腔狠狠起伏。
她一眼看见桌案上那叠整齐的通关文书。
她冲上前,一把扯起。
刺啦一声。
纸页脆裂,纷飞满地。
屋内瞬间死寂。
齐旻瞳孔骤缩,站起来快步走过去,但已经晚了,浅浅已经把最后半页也撕了,松开手,纸片飘落在桌面上那些碎片中间。
齐旻的脸色一瞬间冷透。他看着满地碎纸,五指狠狠收紧,胸腔怒火轰的顶上来。
这一纸文书,是他放下尊严用所有余生自由换来的活路。是能瞒过拓跋烈的守将,让她平安出关的凭证。
全碎了。
他猛地抬眼看向她,怒意压在眼底,沉的吓人。
可对上她通红含泪、倔强发抖的眼睛,那点快要炸开的火气,硬生生堵在胸口,半点不敢泄出来。
舍不得吼。半句都舍不得。
良久,他低声开口,音色冷得发哑:“俞浅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