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渡继续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沈夜站在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直到江临从里面探出头来。“还看?”
沈夜:“人已经走了。”
江临嘟囔着嘴,问,“他怎么不进来坐坐?”
沈夜:“你明知故问。”
江临靠在门框上,顺着沈夜的目光往走廊那头看。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灯亮着。“他是不是很难过。”
“不是难过。是放下了。”
江临没再接着问,而是把沈夜拉进去,门关上了。
林渡走了半个月。没有消息。管理局里,一切照常。开会,修章程,追回记忆,修复时间线。陈墨在技术部整理那些旧图纸,叶然在档案馆重新归类那些记忆水晶。莫雨有时帮忙,有时站在窗前看天空。沈夜和江临还是每天一起上班,一起下班。开会的时候坐在一起,散会的时候走在一起。走廊里的人习惯了,不再多看一眼。
第十七天,陈墨收到一条消息。很短。“找到一条被净化的时间线。正在清理。”没有署名,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
陈墨把消息给叶然看,叶然看了,默默点点头。给莫雨看,莫雨说:“他一个人也做的不错。”给沈夜看,沈夜说:“是。”给江临看,江临说:“他一个人当然也能做好。”
第二十三天,又一条消息。“发现古斯特残余势力的线索。正在追查。”陈墨把消息存好,没给任何人看。他自己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他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通讯器收进口袋里。林渡不需要他们回复,他只是让他们知道,他还在走。
陈墨这段时间都在想林渡的事情,他想到了他自己,他觉得他也该去做他自己的事情了。管理局已经渐渐稳定,新的章程在有序推荐,是时候他也该离开了。
陈墨辞去管理局的临时职务,回到了交界酒吧。
现在的交界酒吧换了新招牌,不是他买的,是陈墨自己拿油漆刷的。在原来的“交界酒吧”四个字底下,加了一行小字:“记忆中介·维权咨询”。字歪歪扭扭的,远看像小孩子写的。
莫雨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你就不能找个写字好看的人来刷?”
陈墨把刷子扔进桶里。“找过了。人家要收费。”
“你收别人钱的时候可没手软。”
陈墨没理她,转身进去擦桌子。酒吧还是那个酒吧,格局没变,吧台还在,卡座还在,墙上的灯还是那几盏,有的亮有的不亮。但感觉不一样了。以前这里灰扑扑的,连空气都是暗的。现在窗子打开了,外面的光透进来,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一片。
交界酒吧的第一个客户是个老人,被流放了二十年的税收师。他坐在卡座里,双手放在桌上,手指蜷着,指甲剪得很短。陈墨坐在对面,给他倒了杯水。
“我想要回我的记忆。”老人说,“他们征收的时候,多拿了一些。那些不是技艺,不是知识,是我自己的。”
陈墨看着他。“哪条时间线的?”
“三号支线。古斯特时代第二批净化试点。”
陈墨在纸上记了几笔。“有证据吗?”
老人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很旧,折痕深得像刻上去的。纸上写着一串编号,是当年征收记录的存档号。“我留了这个。不知道有没有用。”
陈墨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有用。”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翻出一本厚厚的册子。那是他花了好几个月整理的,古斯特时代所有征收记录的索引。页角都卷了,贴满了标签。他翻到三号支线那页,手指点着编号往下找。找到了。和老人那张纸上的编号对上了。
“记录还在。”陈墨说,“他们多拿的那段记忆,标注是‘冗余情感,已销毁’。但我知道那个批次的销毁是怎么回事。”他合上册子,“卖掉了。买家是私人收藏家,代号‘永生者’。”
老人颤抖着声音问:“能找回来吗?”
陈墨没打包票。“试试。”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老人面前。“这是委托协议。如果能追回,我收成交额的百分之十。追不回不收钱。”
老人看着那份合同。“你以前不是这么收费的。”
陈墨愣了一下。“以前怎么收的?”
“以前你收百分之三十。还要先付定金。不管成不成都不退。”
陈墨没说话。老人拿起笔,签了名。站起来,把那杯水喝完。“谢谢。”他说。
陈墨把合同收好。“别谢。生意而已。”
老人走了。陈墨坐在卡座里,看着那份合同。莫雨从吧台后面探出头来,“你真的只收百分之十?”
“嗯。”
“定金呢?”
“不收了。”
“亏本怎么办?”
陈墨把合同放进柜子里,锁好。“亏就亏。”
莫雨没再问。陈墨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交界酒吧外面的巷子还是那条巷子,潮湿的,暗的。但巷子口的光比从前亮了。不知道是灯换了,还是看久了,眼睛适应了。
交界酒吧的第二个客户是个中年女人,穿着旧式税收师的制服,肩章已经摘了,领口空空的。她坐在卡座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我想要回我父亲的记忆。他死的时候,被征收了一段。不是技艺,是他看我最后一次出门时的样子。他说他想记住我穿那件蓝衣服的样子。”她低下头,“我不知道那件衣服有什么好记的。灰扑扑的,洗了很多次,领口都松了。”
陈墨问她要了编号,查了记录。“卖掉了。买家是匿名。”他把册子合上,“我帮你找。”
女人看着他。“要多少钱。”
陈墨想了想。“找到再说。”
女人走后,莫雨从吧台后面出来,站在陈墨旁边。“你最近接的单,都不谈价钱。”
陈墨把册子放回柜子里。“忘了。”
“你以前不会忘。”
陈墨没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巷子口。有个人走进来,影子被灯拉得很长。“可能老了。”他说。
莫雨白了他一眼,转身回去擦杯子。
第三个月的时候,陈墨追回了第一批被卖掉的记忆。三份。一份是老人的,一份是那个女人的,还有一份是一个年轻人,他母亲被征收了最后一次叫他小名的记忆。陈墨把它们装在水晶里,用布包好,放进盒子。老人来取的时候,手抖得打不开盒子。陈墨帮他打开。老人看着那块水晶,看了很久。
“是她。”老人说,“我老伴。她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留住。现在有了。”他把水晶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陈墨没催他。等老人走了,他坐在卡座里,把那份合同拿出来。成交额的百分之十。他写了个数字,又划掉。写了更小的,又划掉。最后在纸上画了个圈,把合同塞进抽屉里。
莫雨走过来。“不收钱了?”
陈墨靠在椅背上。“他说谢谢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莫雨没说话,在他对面坐下。两个人隔着桌子坐着,谁都没开口。窗外的光落在地板上,暖黄色的一片。
“陈墨。”莫雨忽然叫他。
“嗯。”
“你以前为什么做灰色交易。”
陈墨想了想。“因为不相信别的。合约会被撕,承诺会反悔,人会变。只有钱不会。”
莫雨看着他。“现在呢。”
陈墨站起来,走到门前,这时巷子口有人经过,“现在觉得,也许不是所有合约都会撕。也许有些承诺,可以守一守。”他转过头,看着莫雨,“也许有些人,不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