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看着那只蝴蝶。翅膀张开着,像要飞。
“能让我看看吗。”他问。
周芸把拐杖递给他,江临接过来,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蝴蝶。木头的,温的,纹路很深。江临仔细看完后,小心地将拐杖还给了周芸。
周芸接过拐杖,看着上面的蝴蝶。“我母亲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下。就这个。”她把拐杖抱在怀里,像抱一个孩子。
江临对周芸说:“周阿姨,请您相信我,相信管理局的改革,一切都会不一样的。”
周芸:“我等着看......”接着周芸拄着拐杖继续朝前走了。
沈夜走过来,站在江临旁边,看着周芸离开,然后说:“你在讲台上说,我们没有权利。”
江临点头,“是,我们没有权利。”
“那你为什么还站在这里。为什么还要写那些章程。为什么还要开这个听证会。”
江临也看着门口,周芸离去的背影,说:“我们是没有权利,但有责任。”他说,“以前的人拿走了不该拿的东西,我们还不回去。但我们可以让以后的人不再拿,让那些被拿走的,至少有个地方可以说。让那些想留下来的,可以留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沈夜。“这不是权利。这是欠的债,得还。”
沈夜盯着江临,盯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把他领口那粒扣子解开,“系太紧了。”
江临低头看了一眼。“你系的。”
“我系紧了。”
“嗯。你系紧了。”
他们并肩走出礼堂。走廊里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周芸已经走远了,看不见了。
新章程的细则讨论了整整一个接下来的三个月。
每一条都要拿到听证会上过,每一个人都可以说话。方主任来了,程远来了,周芸也来了。她每次来都坐第一排,拐杖立在腿边,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她不常发言,但每次发言,所有人都会安静地听。
最后一条细则通过的那天,是个晴天。窗外的天空很蓝,有云,有风。陈墨靠在走廊的窗边,看着那片天空。“你说,这算成了吗。”他问。
莫雨站在他旁边。“算吧。章程有了,委员会有了,维权通道有了。该有的都有了。”
陈墨继续看着窗外,若有所思。
莫雨转过头,“你觉得还差什么。”
陈墨想了想,说:“差时间。规矩立了,得让人信。信了,才算成。”
莫雨同意的点头,两个人就这样站在窗前,看云慢慢移动。
会议室里,沈夜在整理那摞文件。新章程的最终版,打印出来,厚厚一沓。每一页都有批注,有修改,有不同意见的附注。那些意见没有删掉,就留在那里。方主任说,不同意见也得留着,让以后的人看看,哪些路是吵过来的。
江临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杯水。一杯放在沈夜面前,一杯自己喝。“方主任走了,走之前说,章程比他想的差一点,但比他做的好。”
沈夜抬起头,“差哪一点。”
“他没说。只说差一点。”江临在他旁边坐下,“可能是不好意思说。可能是留着以后说。”
沈夜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光透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些字上。每一个字都吵过很多遍。
“周芸今天来了吗。”他问。
江临点头。“来了。坐了一会儿,走了。说章程通过了,她就不来了。”
此时,门被推开一条缝。陈墨探进半个脑袋,“方主任托人让我问你们,委员会的人选定了没有。”
沈夜把那份名单递过去。陈墨接住,看了一眼。“怎么还有他。”他指着程远的名字。
“他自己要来的。”江临说,“说做错了事,得看着以后的事做对。”
陈墨把名单折好塞进口袋。“行。我去回话。”门关上了。
江临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沈夜把那沓文件收好,码齐,放在桌角。
“阿夜。”
“嗯。”
“你说以后的人,会怎么看我们。”
沈夜思考了一下,说:“也许觉得我们做得不够,也许觉得我们做过了,也许觉得我们瞎折腾。”他看着江临,“但不会觉得我们什么都没做。”
江临笑着看沈夜,“那就行了。”
管理局窗外,云在天空被风吹散。楼下有人在说话,听不清说什么,声音时高时低。新章程的事定了,但还有很多事没定。那些被卖掉的记忆还没追完,那些被净化的时间线还没修复完,那些被冤枉的流放者还没回家。每一样都要时间,而他们有的是时间。
江临从椅子上起来,走到窗边。沈夜跟过去,站在他旁边。
“你说,周芸回去之后,会干什么。”江临问。
沈夜想了想。“也许把那根拐杖擦一擦,也许什么都不干,就坐着。也许把蝴蝶拿出来想她的母亲,然后等着看全新的文明管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