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文明管理局有了一些变化,比如说走廊的灯换了,换成一种暖色调的光,让人走在下面会觉得安心。管理局的窗景换了,不再是系统调成的模拟的景,而是换成了自然透明的玻璃,换成了真实自然的景色,有朝阳,有落日。陈墨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那片天空,云在蔚蓝的天空飘动,很慢,很真实。他看了很久,感受着不一样的管理局,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开会了。”莫雨靠在门框上,“发什么呆。”
陈墨转身,跟着她往会议室走。走廊里有人经过,朝他点头,他也点头。那些人有的穿着税收师的制服,有的穿着研究员的白色外套,有的什么制服都没穿,只是普通的文职人员。古斯特时代那种等级森严的规矩已经废了,制服还留着,但现在穿不穿随个人意愿。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长桌两边坐满了,靠墙还加了几排椅子。沈夜坐在长桌左手边第二个位置,前面摊着几份文件,手指按在其中一份上,没说话。江临坐在他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笔,笔在指间绕了一圈又一圈。看见陈墨进来,他朝对面努了努嘴。对面坐着几个上了年纪的人,穿的是旧式税收师的制服,肩章已经摘了,但领口的徽章还在。那是古斯特时代的标记。
沈夜注意到陈墨的目光,轻轻摇头,示意他别管。
改革派的人站起来,宣布会议开始,议题只有一个——新章程。古斯特倒台后,管理局停摆了将近两个月。那些被卖掉的记忆在追回,那些被净化的时间线在修复,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治标。治本的,是一套新的规矩。规矩怎么写,谁来写,写成什么样,吵了很久。
大家都围绕一个主题就是税收记忆的对象是主动还是被动。
这时,对面其中一个政府官员开口了,姓方,他们称他为方主任。“自愿捐献?”他把这四个字咬得很重,方主任继续说:“说起来好听。但那些濒死的人,那些快要消失的文明,你让他们怎么自愿?他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一旁有人附和。
方主任继续说:“税收师不是强盗。我们征收记忆,是为了保存。没有我们,那些技艺,那些知识,那些文明,早就没了。现在说‘自愿’,你们想过那些来不及‘自愿’就消失的东西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有人看向沈夜。但是沈夜没说话。有人看向江临,江临把手里的笔停了。
“方主任,”江临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您说的对。税收师不是强盗。”
方主任看着他,说:“那你说是什么。”
江临说:“我们以前是强盗,拿了人家的东西,还觉得这是为了人家好。把人家哭的、笑的、记了一辈子的东西,变成数据,变成水晶,变成档案架上一排一排编号。然后告诉所有人,这叫保存。”他把笔放下,“方主任,您亲手征收过多少记忆?”
方主任愣了一下。“没有。”
江临说,“但我记得一个我曾征收过的一个老人,会唱丧歌。他快死的时候,嘴里哼着一首曲子,是他小时候他父亲哄他睡觉唱的。那首曲子不在征收清单上,不是技艺,不是知识,没有任何‘价值’。就是一首哄孩子的歌。”他看着方主任,“您觉得,那首歌该不该留?”
方主任没有回答。
江临继续说:“以前的标准是有价值的留,没价值的扔。谁定的价值?我们。一个快死的人,他的记忆值不值得留,由我们说了算。我们有什么权利?”
方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觉得,应该怎么定。”
江临转过头,看了沈夜一眼,沈夜微微点头。
江临站起来,走到墙边,打开全息投影。屏幕上亮起几个字:记忆税收新章程。他指着第一行,说:“第一条,记忆不可强制征收,只有自愿捐献的记忆,才能进入档案馆。”
方主任的眉头皱起来。江临没停,指着第二行。“第二条,建立记忆伦理委员会。由税收师、研究员、民众代表共同组成。任何记忆的存留,由委员会审议决定。”他指着第三行。“第三条,设立记忆维权通道。任何人的记忆被不当征收,其亲属后代可以申诉,可以追回。”
方主任看着那些字,思考了一会儿,“你这些规矩,是想把管理局拆了。”
江临摇头,“是把锁打开。以前我们把记忆锁起来,钥匙攥在自己手里。现在我们把钥匙还回去。”
方主任听了江临的话没有再质问,而是继续听他说。
会议开到很晚。散会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已经调成了夜间模式,光线柔和的暖黄色。陈墨走在前头,莫雨跟在后面。
走到岔路口,陈墨停下来,问莫雨:“你觉得江临的提议,方主任和中央政府回采纳吗?”
莫雨想了想,说:“不知道,但至少我们提了,我们在试改变。”
陈墨没再说什么,准备往自己宿舍处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沈夜和江临还站在走廊那头,两个人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什么。江临比划了一下,沈夜摇了摇头,江临又比划了一下,沈夜点了点头。然后他们并肩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陈墨觉得最近这段时间,沈夜和江临腻歪的程度真是没眼看,懒得自找没趣,于是白了两人一眼就径直去自己宿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