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烛流红,令人不悦的蜡油气息飘散在书房中,孟显允思忖间信手推窗,清了一室秽气。
对弈前孟显允沐浴过,因不见外人,他的长发也未梳起,自然地垂至肩后。
风杀进孟显允的鬓发,扰乱了一两缕,沈观复偏头,闻到了夹带温度的香气。
孟显允取过案上的玉簪,将黑发拢起,随意落在几绺在脸颊前也不在意,他问沈观复:“方才你道进宫见过父皇,可知晓母后的情况?”
沈观复:“听说皇后身子不适,近来都在卧床安胎,我入宫后,娘娘并未让绣陶姑姑来对我说些什么,故并不清楚。”
莫说沈观复,就连孟显允回到平梁,至今,皇后都未垂询过只字片语。
前,并不欣喜于孟显允在江左做出的功绩;后,不感伤于孟显允在平梁的幽禁。
孟显允:“是这样……这样也好。”
孟显允的心微不可察地沉了一分,不过马上理智又告诉他皇后这样做是对的。
她即将拥有“自己”的孩子,明哲保身无可厚非。
也无所谓冷漠。
沈观复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孟显允的指尖,就像小孩常玩的对手指的游戏,说:“殿下的心漏了一拍。”
“别胡闹。你没把脉,从何得知。”孟显允将沈观复的思绪引回来,道:“落子,你快要输了。”
沈观复落子,竟意外地为崩盘的棋局再续了几步,他颇为满意地直起身研究。
沈观复:“我猜的啊。”
沈观复撑着脸,问孟显允:“诶,殿下,我这一步走得是不是很有水平?”
烛光落在他的眼中,使那双看向孟显允的眸子灼灼如华,孟显允别开他的视线,唔了一声:
“马马虎虎吧。”
沈观复盯着孟显允的耳垂,那一处形状优美,圆润莹白,他不免盯得有些久了。
孟显允察觉后,微眯着眼,带着警告地说:“还看?”
“都被殿下这样说了,不看岂不是种损失。”沈观复话虽如此,但却收回了视线,他道:“殿下,我可以问你一件事吗?”
孟显允直截了当:“别问,闭嘴。”
沈观复两手一摊,语气甚是遗憾:“好吧。”
孟显允回看棋盘,有些意外地挑眉,沈观复方才那一步走得着实不错,堪称妙手。
孟显允问他:“我不在平梁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可还好?”
“不好——”沈观复拉长了语气:“平梁之中人人都有七窍玲珑心,和他们打交道还是太累了。”
沈观复没提起他与太子之间的事。
孟显允虽与太子兄友弟恭,但孟琅允心思深沉,并不是个好相与的主。
再者,孟显允幽禁一事,是各方逐利的结果。
盟友成对手,对手做盟友,朝夕间易变。
沈观复自然不必提起太子寻他一事,让孟显允多思。
“哦?”孟显允问他:“那看来在你的眼中,我并不算个聪明人,也无甚本事咯?”
沈观复大呼冤枉:“殿下怎能如此?我拳拳之心天地可见……”
沈观复话说一半意识到孟显允在逗他,他靠在窗边,道:“殿下,这可不好。”
孟显允:“怎?”
孟显允神情姿态显然吃准了对方。
你奈如何?
沈观复咬饵:“平梁么,自然是好的,物阜民丰,山美水好,只是与我打交道的这么多人里:六皇子太拗、李直曲太骄……殿下样样都好,唯有一点——”
“殿下,你为何不带耳坠?”
狡猾的鱼将饵吃下,摇着尾露出动静来戏弄人。
孟显允愣住,他摸了摸耳垂,说:“我有什么必须要带的理由?”
沈观复:“你瞧,又来了,不是做什么事都是要理由、要符合世人的标准。”
大陈男女皆可佩戴耳坠,除却平安,耳饰对于他而言还有着象征身份的特殊意义——孟显允想着。
孟显允掌心的伤口依旧狰狞,只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稍一用力便会崩裂。
沈观复一进书房,便看到了密集且深刻的刀痕。
沈观复知晓,在这间屋子里,除了隐藏着孟显允的愤怒,还有孟显允自江左流到平梁的血。
生死难料的途中,谁又会在意孟显允是金尊玉贵的皇子?
沈观复:“殿下,你自然不用因为我觉得好看就去佩戴。”
你无需满足世人、包括我的期待。
孟显允抬眸,他没和沈观复的视线对上,目光探窗而望——窗外天幕弥弥,孤雁鸣鸣。
“我不想。”孟显允说。
孟显允脱口而出的话听起来有些轻,却带着一种少有人能觉察的、甚为可爱的倔强。
沈观复:“那就不戴。”
沈观复手指撩起孟显允脸颊前的头发,催促他转头看向自己:“殿下,我想戴,你送我一对坠子呗。”
孟显允轻笑:“十对够不够?不够让三山将库房里的珍珠宝石都点出来给你打坠子,每天都换上一对让我瞧个新鲜。”
沈观复摩挲着指间的黑发,问:“殿下这是要看坠子,还是要看人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