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怀英所言不虚,此处的市集确实比他们那山里的规模大了许多,从吃食到器具,应有尽有。
她同苏怜英一起给同瀛书院的孩子们挑选着围领,二人总是看上了这家的,走几步又能在下一家遇见更好的。
市集热闹非凡,人声嘈杂不绝,倏然间,不知从哪飘来的一记钟声像一道号令,传遍延绵几里的集市,众人霎时全部噤声。
这钟声响了三回便再无动静。
“皇上驾崩了?!”
人群中不知是哪个老者的声音格外响亮。海郁离闻言,手中的竹篮瞬间掉落在地。
“哎呀,你没事吧?”
苏怜英急忙扶住眼神飘忽的海郁离,苏怀英则是低身将地上的篮子捡起,惆怅道:
“今日看来不是个好日子,竟赶上国丧了。”
“是啊,皇上还这么年轻,怎么突然就驾崩了呢…”
苏家姐弟你一言我一语,一字一句沉重得仿佛能将海郁离瞬间压垮。
她踉跄了几步,语声飘渺道:
“…我先回去了。”
说着,她便自顾自往前方走去。
“哎,我们同你一起回去,我扶着你。” 横竖需要的东西也买全了,苏怜英立刻跟上她的脚步,苏怀英也拎着两个篮子跟在家姐身后。
海郁离虽在街上走着,脚底却感受不到地面,像是悬在空中。
沿途的风景如同无物,周边的纷扰也不过从她耳畔匆匆而过。此时此刻,她心中哪里还装得下除李僩为死讯之外的任何事。
李僩为怎么会驾崩呢,怎么可能呢,他年纪都不过三十岁,怎么会就这样死了?
难道是因为她的离去,致使他又像当年那般,不分昼夜,废寝忘食地扑在国事之中… 可他分明答应过她,不会再那样摧残自己的身子,他不会食言的。况且宫中还有孩子们,为了孩子们,他也不会这样不顾惜自己。
她不相信,也许那响了三次的钟声不是报丧之音… 禄京离同瀛山如此遥远,消息在传递的过程中出了什么差池,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一定是这样。
苏家姐弟将她送回了家,又为她烧了一壶热水。苏怜英拍了拍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郁离,你放心吧,呃…这国丧是不会影响你夫君的仕途的。” 说完,她又朝苏怀英眨了眨眼,苏怀英立刻心领神会:
“…是啊,你别想太多了,你若是一个人害怕,也可以去我们那住上几日的。”
“谢谢你们送我回来。” 海郁离尚有些恍惚,
“我就不去叨扰你们了,况且我家中还有狗需要照料的。”
她看向苏怜英,
“怜英姐,你家两个孩子怕狗,见到雪毬会哭的,还是不用麻烦了。”
她这般推脱,苏家姐弟也不好再说什么。离开前,苏怜英递给她一杯热茶,
“那你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就来同我们说。”
“好。”
送走了他们二人,海郁离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三日。
清晨时分,她从沉静的睡梦中醒来,再一次被迫面对着心中走失已久的悲伤。
只是这个早晨,和往日有些不同。
从前都是雪毬这个小家伙将她给闹醒,今日它倒是安分,既没有在外头扒她的门,也没有直接跑进来,跳上床舔她的脸。
她起身慢步离开寝屋,走到了雪毬的房门外,却没听到里面有任何响动。
她身子有些发紧,不自觉咽了咽口水,缓缓推开嘎吱作响的木门。眼前窗下,雪毬安然卧在它那最喜欢的墨绿色软枕上,一动不动。
“…雪毬?”
她轻声呼唤它的名字,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再唤了两声,周遭依旧一片寂静。
她走上前蹲下,抬起颤抖的手摸了摸它,再让手指在它唇角鼻尖停留了许久。
两行滚烫的泪水落在软枕上,她收回了手,双臂紧紧环住膝盖,将自己蜷成一团,啜泣不止。
这哭声愈发响亮,泪水犹如倾盆骤雨,将她的衣袖领口全部濡湿。
她想不明白,这悲痛怎会像山前那眼泉水一般绵延不尽。她流泪了几刻钟,竟还不够,竟还要被逼得瘫倒在地,只能仰天掩面,捶地痛哭。
雪毬第二日便被安葬在了院前的桂花树下,而后,同瀛山脉连着下了半个月的大雨。
这冬雨来势汹汹,其中裹着的雷鸣闪电,将海郁离家门外用来悬挂铃铛的粗麻绳都烧断了,如今成了两截。
落在地面,顶头还挂着半截绳子的银铃被人捡起,拿在手中左右端详了好一阵。此时,一个背着柴火的老者也在屋前驻足,对着眼前这人细细打量了片刻,又走上去同他搭话。
屋内,海郁离手中拿着剪刀,正给窗沿处的几盆红梅修剪花枝。她颓着面容,没什么闲情逸致,侍弄花草也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寻些可做的事。
“海姑娘,有人找!”
一声呼喊传来,她身子蓦地一颤,手中的剪刀都不小心碰落了一片花瓣。
“来了!”
她清脆的应答声飘到院门之外,身着靛青衣袍的不速之客双手骤然攥紧了几分,气息也变得不稳。
“父…爹爹,你怎么了?”
他怀抱中的幼童不解问道,却没等来回答。
海郁离放下剪刀,推开屋门,伫立在院外的高大身影吸引了她全部目光。
她已经能听到自己喉间传来些许呜咽,可她一时之间实在是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竟像话本中讲到的,那些偶入仙境之人一般,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她向前挪了几步,再定睛一瞧,这下确信了自己并没有眼花,门外站着的人就是他,他手中还抱着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女孩。
她再往前走着,那熟悉的面容愈发清晰,顷刻之间,她泪流满面,哭声与笑意错杂交织。
李僩为就那样温柔地望着她,如同她记忆中的每一次。
她脚步越来越快,哪怕不小心踩到了被大雨冲刷而来的淤泥细砂,她也毫不在意。
她迫不及待地走向他,走向心中所愿,走向圆满,走向这个不再身缚桎梏,拥有她全部真心的,属于她的李僩为。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