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赌赢了。
她赌的不是帝王的仁慈,而是帝王对权力的掌控欲。
站在武官前列的梁秋白,始终未发一言。
玄色官袍之下,他神色无波,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在裴云笙起身的一瞬间,极快地掠过一丝光亮。
他看着那个绯色的背影,心中却非担忧,而是激赏。
他知道,这看似是行险招,以一己之力对抗整个士族观念,实则是裴云笙深思熟虑后,将此前所有舆论势能,转化为无可辩驳的“势”的收官之举。
她已不再需要暗中布局,不再需要借乐瑶的琵琶和闻清宁的清谈,她现在手中握着的,是煌煌天威,是朝廷大义。
她要以雷霆之势,去劈开那道封锁了千年的陈腐大门。
……
太极殿的朝会已散,然而那股激荡在金砖之上的风雷之气,却久久未曾消散。
裴云笙手捧尚方宝剑与钦差令牌,并未有片刻停留,径直出了宫门。
秋风卷起她绯色官袍的衣角,猎猎作响,仿佛一面即将奔赴沙场的战旗。
宫门外,梁秋白正欲登车离去。他身着那一袭标志性的玄色暗绣金纹官袍,身姿如苍松立雪,神色清冷而克制。
见裴云笙出来,他并未上前寒暄,只是远远地停住脚步,隔着熙攘的人群与层叠的官禁,向她微微颔首。
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没有多余的言语,唯有一份静水流深的信重与送别。
裴云笙亦遥遥回礼,眸光交汇的刹那,彼此心意已通。
此去徐州,不仅是为救一人,更是为这大业天下的国策,去啃那一块最硬的骨头。
半个时辰后,裴府,装府。
“大人,真的要去徐州吗?”拂雪一边手脚麻利地收拾着行装,一边担忧地问道,“听说那陆家全是陆姓族人,排外得很,咱们就这样闯进去,恐怕……”
“正因如此,才要去。”
裴云笙已经换下了那身厚重的朝服,穿了一身便于骑射的青色窄袖长衫,长发高高束起,显得干练而肃杀。
她正在擦拭一把短弩,那短弩泛着冷幽幽的光,是她特意叮嘱白圭寻来的。
那是前世在狱中,她曾无数次幻想过用来防身的武器。
“陆文茵等不起。那些太学生的热血也等不起。若是按部就班地发文、通知地方官府,等我们到了徐州,只怕陆文茵早已被送进家庙,甚至病亡了。”
一旁的佩玖正将一个个贴着红签的小瓷瓶放入药箱,闻言冷冷道:“大人放心,我的蛊,专治那些不开化的硬骨头。”
“怀素呢?”裴云笙问。
“在马厩备马,她说大人的马掌有些磨损,刚换了新的。”拂雪答道。
裴云笙点了点头,将短弩收入袖中,转身走出房门。
院子里,秋风卷起落叶。
一道英姿飒爽的身影正立在石阶下。
她未穿官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眉宇间尽是巾帼不让须眉的英气。
她手中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腰间挂着一柄未出鞘的横刀。
此人正是禁军校尉,谈旌。
作为清谈社的成员,谈旌性子最是直爽刚硬。早在听闻陆文茵血书一事时,她便已在社中拍案而起。
“谈校尉。”裴云笙拱手一礼,面上带了几分真切的谢意,“并非公干,却要劳烦你休沐之日随我奔波,云笙心中有愧。”
谈旌爽朗一笑,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裴大人客气了!那《风雨芦茵记》我也听了,心里憋着一团无名火。这世道,女子想要凭才学挣个前程已是万难,那帮族老却还想把人往死路上逼!我谈旌虽是行伍中人,却也认一个‘理’字!欺负手无寸铁的姑娘算什么本事?这趟徐州,我谈旌去定了!”
她身后,还有十名精悍的亲兵,皆是便装打扮,却个个目光如炬,显然都是见过血的精锐。
这是裴云笙特意请谈旌帮忙的。
她很清楚,去宗族地盘抢人,靠嘴皮子是没用的,必须要有能镇得住场子的武力。
“多谢。”裴云笙不再多言,翻身上马。
她勒住缰绳,回望了一眼这繁华的京城。
此刻,那些高门大户里,或许还在议论着她今日在朝堂上的“疯狂”举动;那些茶楼酒肆里,或许还在传唱着陆文茵的悲剧。
但她已经不在意了。
言语的交锋已经结束,接下来,是刀剑与律法的战场。
“出发!”
一声清喝,马蹄声碎。
一行人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如同一支离弦的利箭,径直冲向城门。
裴云笙并未选择大张旗鼓地打出“代天巡察”的仪仗,甚至没有通知沿途的驿站。
她轻车简从,日夜兼程。
她要的,不是官府的层层通报,而是雷霆万钧的“突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