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问问题?"她突然说。
"什么?"
"我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但你从来不问我。"她放下筷子,转头看着他,"你不想知道我是谁吗?不想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开始的吗?"
沈诚想了想,然后说:
"我想。但我更想……听你说话。"
"为什么?"
"因为,"他低下头,用筷子戳着饭盒里的米饭,"你说那些故事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我不想打断你。"
梅若惜愣住了。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饭盒,鼻子突然有些发酸。她想起以前——在哪一条时间线上?——有一个沈诚也说过类似的话。那个沈诚后来死了,死在一片火海里,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忘了我"。
她没有忘。她谁也没有忘。
"下午还有三个地方。"她说,强行把情绪压下去,"吃完了就走。"
第六站是教学楼的天台。
这是梅若惜最不想来的地方。但她必须来,因为这里太重要了——重要到无法跳过。
天台的铁门生锈了,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在脸上。她不耐烦地把头发拨到耳后,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
六层楼的高度,足以让人头晕目眩。
"这里,"她说,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是沈诚-07……离开的地方。"
"离开?"沈诚走到她身边,也扶着栏杆。
"不是死亡。"梅若惜说,"是选择。他选择离开,选择不再参与这一切。"
"为什么?"
"因为他爱上了我。"
这句话说出来,梅若惜自己都吓了一跳。她从未对任何人说过这句话,包括李报晓。但在这个天台上,在这个新的沈诚面前,她突然有了说出来的勇气。
"他说,"梅若惜的声音开始发抖,"他说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每一次看着我,都要提醒自己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碎片,一个替代品。他说他要走了,去找到真正的自己。"
她闭上眼睛,回忆起那天的场景。
"我问他,真正的自己是什么。他说,是'时间之心'。是所有沈诚的源头,也是终点。他说他要去找它,然后……融合。"
"融合之后呢?"沈诚问。
"之后,"梅若惜睁开眼睛,看着远方的天空,"之后他就不再是'他'了。他会变成'它'。时间的本身。没有感情,没有记忆,只是……流动。"
风停了。
天台上一片寂静,连鸟叫声都听不见。
"你恨他吗?"沈诚问。
"谁?"
"07。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变成'它'。"
梅若惜想了想,然后摇摇头:
"不恨。我只是……想他。"
她靠在栏杆上,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看不见太阳的颜色。但她知道太阳在那里,藏在云层后面,日复一日地升起又落下,不管人世间发生了什么。
"最后一个地方。"她说。
"哪里?"
"湖边。"梅若惜站直身体,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尘,"最初的地方。一切开始的地方。"
他们走下楼,穿过走廊,经过教室。有学生透过窗户看他们,窃窃私语。梅若惜不理会,沈诚也不理会。他们只是走着,一前一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
黄昏时分,他们回到了湖心亭。
夕阳正在落下,天边是一种接近于透明的粉色。梅若惜站在栏杆边上,手指扣着木头缝里的青苔——和昨天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动作。
"就是这里。"她说,"我第一次见到沈诚-01的地方。"
"他也是坐在树上?"
"不。"梅若惜笑了,那笑容里终于带上了一点暖意,"他从水里钻出来的。像只水鬼。"
她讲起那个故事,讲沈诚-01是怎么跳进湖里装死,怎么在午夜的循环节点复活,怎么溅了她一身水。她讲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像是在讲述世界上最珍贵的记忆。
沈诚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很好笑吧?"梅若惜说,"他就是那样的人。或者说,你们都是那样的人。明明背负着那么沉重的东西,却总要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因为,"沈诚说,"不装的话,会撑不下去吧。"
梅若惜愣住了。
她转过头,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和昨天一样。但他的表情变了——不再是那种懵懂的、陌生的神情,而是多了一点什么。一点……熟悉的东西。
"你……"她试探着问,"想起什么了吗?"
沈诚皱起眉头,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像是在努力回忆。
"片段。"他说,"很短的片段。火……水……还有你的脸。"
"我的脸?"
"你在哭。"他说,声音越来越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在说……'不要走'。"
梅若惜的心跳加速了。
"然后呢?"
"然后……"沈诚睁开眼睛,看着她,"然后我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你。"他说,"答应你……不会走。"
梅若惜站在原地,忘记了呼吸。
这句话。这句话沈诚-07也说过。在同样的地方,同样的黄昏,同样的粉色天空下。那时候她相信了,然后第二天他就消失了,去追寻他的"时间之心"。
"不要答应我。"她说,声音突然变得尖锐。
"什么?"
"不要答应我任何事情。"她转过头,不再看他,手指死死地扣着栏杆,指甲边缘泛白,"你们……他们都会答应我,然后离开。01、02、03……每一个。所以不要答应我。"
沈诚没有说话。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像一堵无形的墙。
过了很久,久到太阳彻底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下最后一丝光,沈诚才开口:
"我想……我曾经很爱你。"
梅若惜的身体僵住了。
"不是'他们'。"沈诚继续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话,"是我。在这个身体里面的某个地方,有一个'我',曾经很爱你。不是碎片,不是记忆,就是……我。"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今天,你带我走过这些地方,讲这些故事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不是记忆,不是画面,就是……一种感觉。像是心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又酸又胀,说不出来的难受。"
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心跳。
"这种感觉……就是爱吗?"
梅若惜转过身,看着他的脸。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双眼睛的轮廓,反射着远处路灯的微光。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沙哑,"我不知道爱是什么。我只知道……"
她停下来,不知道该怎么继续。
"只知道什么?"他问。
"只知道,"她慢慢地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这句话说完,她立刻后悔了。太软弱了,太暴露了,像是把自己最脆弱的内脏掏出来,摆在别人面前。她转过身,想逃,但手腕被抓住了。
沈诚的手很暖,和上次一样。
"那就不要失去。"他说。
"什么?"
"我说,"他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近在咫尺,"那就不要失去。"
梅若惜没有转身。她怕一转身,就会看到他那双眼睛,就会再次相信——而相信,是她现在最负担不起的东西。
"走吧。"她说,挣开他的手,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淡,"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她走出亭子,脚步很快,几乎是在跑。沈诚跟在后面,没有追问,也没有再说话。
但那句话一直回荡在梅若惜的脑海里,像是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一圈,怎么都停不下来。
那就不要失去。
她走在前面,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又迅速压下去。她不能笑,不能高兴,不能在一切还没有结束的时候就开始期待。
但她控制不住。
因为她知道,这个沈诚,和之前所有的沈诚,都不一样。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而是因为他的手——握住她的手腕时,那种力度,那种温度,那种不肯放开的坚持。
那是之前任何一个沈诚都没有给过她的东西。
一个不肯松手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