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
梅若惜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听着讲台上数学老师讲解某道函数题。老师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写满了"解"字,一个接一个,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页纸。
她不知道这些"解"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可能是刚才,也可能是十分钟前。她的记忆像被老鼠啃过的奶酪,到处都是洞。
"梅若惜。"
她抬起头。数学老师正看着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你来回答一下,这道题的定义域是什么?"
梅若惜看了一眼黑板。那道题她做过——在第几次循环的时候?第十次?第二十次?她记不清了。定义域是……是什么来着?
"不知道。"她说。
教室里响起一阵窃窃私语。数学老师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愣了一下,挥挥手让她坐下。
"上课专心点。离高考还有多久了,自己心里没数吗?"
梅若惜坐下,把下巴搁在课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她看着窗外——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一阵风吹过,几片叶子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秋天要来了。
她想起沈诚-08消失那天,阳光还很好,湖边的柳树还绿着。才过了七天,世界就已经在变凉了。
不。不是七天。她已经数不清过了多少个七天了。循环还在继续,今天还是那个今天,明天还是会再来一次今天。时间对她来说已经失去了意义,只剩下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像一个永远走不出去的圆。
唯一不同的是,这个圆里再也没有他了。
下课铃响起,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梅若惜没有动,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看着窗外的梧桐树。有人从她身边走过,带起一阵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去捋。
"惜惜。"
李报晓在她前面的座位上转过来,下巴搁在她的桌沿上,从下往上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有担忧,有心疼,还有某种她不敢直视的东西——怜悯。
"中午吃什么?"李报晓问。
"不想吃。"
"不行,你必须吃。"李报晓的语气很坚决,"你这几天都没好好吃东西,再这样下去你会晕倒在考场上的。"
"那就晕倒。"梅若惜说。
李报晓沉默了。她伸出手,覆上梅若惜搁在桌上的手。梅若惜的手指冰凉,李报晓的手心温热。两种温度交汇,像冰与火的碰撞。
"惜惜。"李报晓叫她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在耳语,"你和我说实话,到底发生了什么?"
梅若惜没有回答。她把脸转过去,看向窗外。
"是不是……因为那个人?"李报晓追问。
梅若惜的手指在李报晓的掌心微微收紧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李报晓的眼睛。她叹了口气,把梅若惜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我不管他是谁,不管发生了什么。"李报晓说,"但你不能这样下去。我看着你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看着你这样,我难受。"
梅若惜终于转过头来,看着李报晓。
她的闺蜜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梅若惜想挤出一个笑来安慰她,但脸上的肌肉像是生锈了,怎么也扯不出那个弧度。最终她只是眨了眨眼,说:
"我没事。"
"你骗人。"李报晓说。
"我知道。"
两人对视了一会儿,李报晓先移开了视线。她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什么东西咽回去,然后说:
"走吧,我带你去吃馄饨。校门口新开的店,你肯定会喜欢。"
梅若惜没有拒绝。她被李报晓拉着站起来,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步一步地走出教室。走廊里的阳光很好,照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却感觉不到温度。
校门口的馄饨店确实新开不久,店面很小,只有六张桌子。李报晓要了两碗鲜虾馄饨,又加了一份凉拌木耳。
"你多吃点。"她把筷子塞进梅若惜手里,"都是我请的,不许浪费。"
梅若惜低头看着碗里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漂着翠绿的葱花和油花。她舀起一个,送进嘴里。味道很好,鲜得她舌尖发麻。但她尝不出滋味。
"好吃吗?"李报晓问。
"嗯。"
"那再吃点。"
梅若惜机械地嚼着、咽着。一碗馄饨吃完,她感到胃里一阵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抗议。她强压下去,对李报晓笑了笑——这个笑大概比哭还难看,因为李报晓的眼眶又红了。
"我送你回家。"李报晓说。
"不用。"
"我说了算。"
李报晓把她送到小区门口,看着她走进大门,才转身离开。梅若惜站在门内,看着李报晓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没有回家。她去了湖边。
傍晚的湖边很安静。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把湖面染成一片破碎的金红色。梅若惜坐在那块熟悉的青石上,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骨上。
七天了。整整七天——或者说,整整七个循环。
每一个清晨,她都会在这里等待。等待一个不可能出现的身影,等待一声不可能响起的"嘿",等待一只冰凉的手覆上她的眼睛。
什么都没有。
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响动。这声音她已经听过无数次,熟悉到每一个音节都能背下来。她闭上眼睛,想象沈诚-08就在身边,坐在那个一拳之隔的位置上,吊儿郎当地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罐菠萝味汽水。
"贾宝玉一辈子也就为林黛玉出过三次家,这才几天,我就赔给你两条命。"
那句话像一把钝刀,在她的心脏上来回切割。她睁开眼睛,身边空空如也。只有风,只有水声,只有远处传来的汽车喇叭声。
"骗子。"她对着湖面说,"你说下一个你很快就会来的。骗子。"
湖面没有回应。风把她的声音吹散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梅若惜从领口掏出那枚扣子。沈诚-08的第二颗扣子。她把它串在项链上,贴着锁骨戴了七天,扣子已经被她的体温焐热了,不再像一开始那样冰凉。
她握着扣子,用力到指节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