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若惜。"他叫她的名字。
"我在。"她哽咽着,"我在,我在……"
"听我说。"
"我不听!"她把脸埋进他的后背,泪水洇湿了他半透明的校服布料,"我不听!你闭嘴!你闭嘴!"
"我爱你。"
梅若惜僵住了。
"从第一次找到你,到每一次找到你。"沈诚-08的声音很轻,像风穿过树叶,像水淌过石缝,"每一个我……都爱着你。"
梅若惜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不是疼痛——疼痛太轻了,太具体了。这是一种更庞大、更空洞的东西,像有人把整个宇宙塞进她的胸腔,然后把所有的星星都掐灭了。
"你骗人……"她哭着说,"你说过你不会说这三个字的……你说过的……"
"是啊。"沈诚-08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逐渐碎裂的脸上呈现出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因为说出口的瞬间,就是我的终结。"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白光的冲击更加猛烈了,他的躯干也开始出现裂纹,密密麻麻,像一张被撕碎的蛛网。更多的光点从他体内涌出,把梅若惜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她伸手去抓,那些光点落在她的掌心,凉凉的,像雪,然后融化,消失。
"不要……"她的声音已经哑了,"不要走……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沈诚-08抬起手,想去触碰她的脸。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化为光点,在半空中飘散。他尝试了几次,最终放弃,只是微笑着看着她。
"下一个我,很快就会来。"
"不——"
他的笑容凝固在脸上,然后碎裂。
不是一下子,而是一点一点地,从指尖、从发梢、从衣角,整个人化作了无数的光点。那些光点在白光中缓缓上升,像一场逆行的流星雨,像一群被释放的萤火虫,像所有她曾经拥有却最终失去的东西。
梅若惜跪在地上,伸出的双手空空如也。
"沈诚——"
她的喊声在白光中回荡,没有回应。
光点散尽,白光也开始退去。陈铭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如纸,手中的仪器"咔哒"一声碎裂成两半。他看着梅若惜,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逐渐暗淡的白光中。
梅若惜独自一人跪在那片虚无的空间里。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嗓子哑了,眼睛肿了,全身每一寸肌肉都在颤抖。但她感觉不到。她什么都感觉不到。她的身体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一个被抽走了所有内容物的罐头。
白光彻底消失了。
她发现自己站在学校的小湖边。阳光很好,风很轻,湖面波光粼粼。远处传来学生们的笑闹声,一切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循环重置了。
梅若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是完整的,是实体的,没有任何透明化的迹象。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眼泪干涸后的痕迹,粗糙的,紧绷的。
她环顾四周。
湖边的那棵柳树还在,柳条垂到水面上,随风摇曳。湖心的小亭还在,红色的栏杆斑驳依旧。树上的知了还在聒噪,一声接着一声。
但沈诚-08不在。
梅若惜站在湖边,等待。她告诉自己,重置已经完成了,新的沈诚应该很快就会出现——也许是沈诚-09,也许是-10,也许编号会变,但他会来的。他说过的。"下一个我,很快就会来。"
她等了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又慢慢向西边滑去。学生从她身边走过,有人看了她一眼,有人没看。没有人停下来问她为什么在这里站了一天。
沈诚-09没有出现。
梅若惜坐在那块青石上,抱着膝盖。湖面的风很凉,吹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把脸埋在膝盖里,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会来的,他会来的,他说过的。
但他没有来。
一天过去了。
两天过去了。
三天过去了。
绿日仍在继续,太阳每天按时升起,循环依旧在运转。梅若惜每天清晨都会来到湖边,坐在那块青石上,等待。她等到了一个又一个熟悉的清晨,等来了数学考试,等来了李报晓的抱怨,等来了奶奶的蟹黄包。
她没有等来沈诚。
第三天傍晚,梅若惜终于从小湖边站起来。她的腿麻了,麻到失去知觉,像踩在棉花上。她扶着柳树,缓了好一会儿,才一步一步地走回家。
她经过小卖部的时候,习惯性地看向冰柜。玻璃窗上倒映出她一个人的身影。
只有她一个人。
第三天晚上,梅若惜躺在床上,把项链上串着的那枚扣子取下来,握在手心里。扣子冰凉,像一块永远焐不热的石头。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她猛地坐起来,赤着脚跑到窗边——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轮绿日,正缓缓沉入地平线,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惨淡的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