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我把鼬君背回这里休养,他昏迷了很久,中间醒过来几次,可每次醒来第一反应都是确认自己的武器在不在身边。”
“几天后他退了烧就要离开,但是我还是拦住他给他做了检查。”
“鼬……我哥哥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面对少年的质问,八云只是轻叹一声,从身旁的柜子里翻找了片刻,随后将一叠厚厚的病例推给了他。
佐助垂眼一瞥,上面的字迹工整美观,可是——
全部都是自己看不懂的病症。
“鼬君的身体其实早就千疮百孔了,他整个人都处于一种长期透支写轮眼瞳力的状态,再加上一种我也没有见过的神秘绝症,也在一点一点侵蚀他最后的生命力。”
少年突然感觉自己的眼睛又在隐隐作痛。
他没有抬手去捂,而是强忍着挥之不去的灼痛,“那他之后……也经常来这里?”
“是啊。”
那人端详着佐助拿出来的空瓶,语气糅杂着真情实意的哀切,“这几年,他一直是我这里的常客。不过与其说是来看病,不如说是让我帮他配上几副续命的药而已。”
“我也曾劝过很多次,让他留下来好好休养,但他总是拒绝。他说,他还有必须要做的事情,还有一个必须要等的人。”
八云别过头,目光既温和又犀利,“那个人,就是你吧。”
宇智波鼬的只言片语以及面具男口中冰冷的真相,终于是在泉野八云这名局外之人的视角中长出了新的血肉。
“鼬君经常会在接受治疗的时候偶尔谈起自己的事,不过更多的都是关于佐助君你的事情,反正他也料定了我绝对不会将其泄露吧。”
“直到他最后一次来的时候……”
一言不发的佐助亲眼目睹了对方眼中失去光亮的瞬间。
“哥哥他怎么了?”
想也没想,他便急切地问出了口。
“几个月前,鼬君最后一次来到这里,并向我讨要了一种药。那是用剧毒草药提炼而成,能在短时间内强行激发体内剩余潜能、并且爆发出巅峰时期力量的禁药。”
“不过代价就是……在药效消退后,必死无疑。”
又是……另一道保险?
少年险些捏碎了手中的茶盏。
不治之症也好,十拳剑也好,毒药也好,那个男人……鼬他为了能够达成亲手死在自己手中的结局,居然同时想出了这么多花样来吗?
哥哥……你到底……
见佐助沉默,八云犹豫了片刻,还是将那个人最后的遗言告知了他。
“我拒绝了,但是他却对我说他的时间就要到了,而这场戏则必须要有一个完美的落幕。”
“在那双早已做好全部觉悟的双眼面前,我最终还是把药交给了他。”
“……原来如此。”
佐助低低地应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感。
崩溃也好,愤怒也好,所有的情绪都在此时此刻,在亲身确认了这份沉重而窒息的爱意后灯枯油尽。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问吧,佐助君。”
“鼬所提到的加固结界是什么……?”
八云的眼神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那件事……说来话长。”他顿了顿,“留下来吃顿饭吧,之后我会告诉你的。”
——
傍晚时分,连翘堂的后院腾起袅袅炊烟。
空间不大的厨房因为挤着两个人的缘故更显窄小。佐助手持一把菜刀,眼神凌厉,无比娴熟就将一整棵白萝卜片成了形如蝉翼的透光薄片。
“好厉害的刀工!”
在一旁生火煮汤的八云忍不住赞叹,“想不到佐助君对于料理之事如此熟稔,至少平时应该都不会亏待自己吧。”
“……还好。”
少年面无表情地将切好的蔬菜码在盘中,正要伸手拿些粗盐腌渍。
左眼传来的剧痛令他一时间视野模糊。
“不要强撑,快去休息一下吧。”
“没事,我只是……”
装盐的陶罐被青年紧紧按下,他看着佐助试图捂眼的举动,温柔的眉眼极快地闪过不赞同的意味。
“请、去、休、息。”
“……”
“别担心,佐助君。”
就在少年被强行赶出厨房,前往客厅歇息之时,他听到了八云平和又沉稳的嗓音,“放心在这里住上几天,我会帮你配些药缓解那眼药水带来的副作用的。”
“麻烦了。”
佐助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我家那孩子要是有你一半稳重就好了。”
八云的声音隔着门帘从厨房里透了出来,“我弟弟悠一,今年十一岁,正好是最能惹麻烦的年纪。”
“成天就知道在山里野来野去,到现在都不见人影。”
炖汤的味道渐渐浓郁,矮桌旁的佐助一边观察那人忙碌的背影,一边听他絮絮叨叨地讲些关于幼弟的趣事。
比如跑到山里掏鸟窝被追着啄了一路,比如去海边赶海被螃蟹夹红了手指,再比如明明都十岁了还会因为听了鬼故事不敢起夜而索性尿床……
琐碎而温暖的日常让佐助不禁听得入迷。
真奇怪啊,自己何时成了个对他人糗事感兴趣之人?
又或者说,是因为讲述这些的人声音听起来意外的怀念?
佐助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想些什么,手指也漫不经心地敲打着桌面。
也许潜意识中他只想在这个哥哥曾待过的地方,再多停留片刻吧。
“哥哥!我回来啦!”
伴随着风铃的铃音,一道充斥着兴奋与活力的声音,与落日最后的余晖从大门的缝隙中钻了进来。
少年的手指悬停在了半空,目光扫过玄关。
“这孩子还知道回来……”
从厨房走出的八云擦了擦手,先他一步打开了屋门。一个浑身是土,看起来就有点顽劣的小男孩大摇大摆地站在院子里,身上挎着个鼓囊囊的包,也不知寻了什么宝贝回来。
而男孩子的身后跟着一道单薄的身影。
“那个……叨扰了。”
那个人宽大的黑色长袍上绣着朵朵红云……
竟然比这残阳似血的光景还要刺目。
——
“悠一,到这边来。”
八云的脸色肉眼可见变得凝重,平静地对着男孩子招呼了一句。
“怎么了哥哥?”悠一被自家哥哥弄得一愣,随即恍然大悟,竟然没心没肺地摆出了个鬼脸。
“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看我弄脏了衣服,想要把我骗过去然后狠狠说教我一顿吧!我才不会上当。”
“过来。”
他一把拉过那孩子,并不动声色地将其护在身后,“请问这位小姐……有何贵干?”
黑袍少女立即诚恳地鞠了一躬。
“真是冒昧打扰了,我……我和朋友约好了明天一起参加海神节庆典。”
“结果到了才发现这里能住的地方全都订满了,我本来想四处逛逛碰碰运气,结果不小心在后山迷失了方向。”
“还好遇见了悠一,要不然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真是抱歉。”
话语之间,她甚至没有分给佐助半个眼神,只是拼命地解释着自己的来意。
“……”
少年别开了视线。
……拙劣的谎言。
这家伙每次试图遮掩什么都会不自觉地加快语速,然后在结尾加上一个“不好意思”或是“抱歉”,简直就像是在提前为自己的谎言道歉那般。
这个习惯还一点都没变。
眼见气氛低落,悠一从青年身后探出了半张小脸。
“哥哥,这位姐姐在森林里走了这么久也挺累的,就让她在我们家休息一晚再走,好不好嘛。”
见那小家伙留了台阶,少女再次深鞠一躬。
以退为进。
“这么晚来打扰真得不好意思,实在不行我去邻近的村子借宿一晚也是可以的……”
泉野八云是个心灵通透的聪明人。
“原来是这样,天色已晚,下山的路很是危险,快些进来吧。”他顺手推舟打了个圆场,“正好今天有客来访,饭也做多了些,如果不嫌弃的话,就一起吃晚饭吧。”
“好耶!吃饭了吃饭了!”
悠一欢声高呼,像条小泥鳅般从八云身旁溜走,牟足了劲就往屋内冲。
“去洗手!”青年一把揪住弟弟的衣领,没收了他那个脏兮兮的战利品袋,强行将其拖到了后院的水井。
晚风吹动着少女并不合身的长袍,露出了里面素色的衣摆。
她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身形下一刻就要被吹散。
佐助与她对视了片刻,最终还是相顾无言。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