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月色朦胧，光与影近乎柔化到了失真的程度。
闪耀着彩虹色泽的泡泡与飞舞的花瓣漫天飞舞，梦幻，易碎，稍纵即逝。
她缓步走向了情思彼此纠缠的主角三人组。
半透明的泡泡在她经过之时纷纷破碎，花瓣在飘落到她肩膀之后瞬间凋零。
书中的世界正在本能地排斥着一个不属于它的来客。
“你是谁？滚出去，快滚出我的世界！”
红蔷薇姬君全身都在剧烈地颤抖，两名骑士各自拔出自己的佩剑，忠实地将他们的此生挚爱守护在身后，寸步不离。
哪怕利刃刺穿了她的身体，带刺的藤蔓缠上了她的脚踝……
未央的脚步仍然坚定不移。
香燐扭头就跑，却被自身那套繁复的衣裙绊住，就在她即将倒地之际，一双柔软纤细的手臂及时扶住了她。
“对不起啊香燐，我好像……又让你等我了。”
“……真想从来就没认识过你啊。”
心弦被对方眼底流露出来的愧色触动，她这才恍然回神，“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吗。”
“对不起嘛，我不小心睡过头了。”
“谁跟你说这个了。”
“嘿嘿~”
未央牵着香燐的手从书中的世界走了出来。
香燐的脸颊还在微微泛红，同时在对上佐助的目光后缩回了自己的手。
太丢脸了，实在是太丢脸了。
香燐握紧双拳，四处环视了一圈，急切地想找一个能够用于发泄的目标排解一下内心的尴尬。
然后她发现了虽然站得很远，但是面部表情都处于抽搐边缘的鬼灯水月。
她的拳头毫不犹豫地将那人的头砸成了水花。
“你·看·到·了·多·少？”
“什么都没……呜哇！！”
——
小队成员就只剩下重吾一人还没找到。
“好吵。”香燐揉了揉太阳穴，收回神乐心眼的术式，“找到了，跟上。”
众人踏过文字的涡旋，终于在书架寂静的角落发现了一本又厚又重，形如砖头的书册。
封面上写着一行惴惴不安的小字。
【人一旦被这片空白的墙壁围困，任何意义都会像水分一样被蒸发掉。人不是变为了虚无，而是变为了某种比虚无更轻、更无所谓的存在。】
佐助毫不犹豫地翻开了书的扉页。
眼前的场景除了白色，什么都没有。
听不见风声，闻不见气味，看不到光影的变幻，也感受不到冷暖的交替。
这里只有白色。
在这里，存在与不存在没有区别。
“我在这里……是要做什么来着？”
水月的嘴巴开开合合，似乎是被眼前这极致的寂寥恍惚了感知，“我记得今天还要陪纱都里小姐一起看书呢。”
话音未落，一个清脆的巴掌就落在了他的脸上。
“奇怪，怎么一点都不觉得痛……”
香燐则看着自己发红的掌心陷入深思，不由喃喃，“总觉得听到了一个令人无比火大的名字，难道……只是错觉吗？”
“清醒一点啊，你们两个！”
眼看那两人的心神即将被无声的白色吞没，未央匆忙一手拖着一个试图让他们远离书中的领域。
可是水月的刀实在是太重了，她费劲拖了半天都没能走出半步。
直到自己的思绪也在这片空白之中逐渐模糊。
她想要喊出少年的名字，却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那个名字是什么。
甚至连自己为什么要站在这里，都开始变得不那么重要了。
——
重吾安静地蹲坐在这片白色的角落。
他双手环抱着膝盖，头却微微地抬着，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直到少年无声地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那人的出现就像是在纯白的画布上点下了一小滴浓墨。
他的世界随之出现了新的色彩。
“该走了，重吾。”
“嗯。”
就在重吾起身的瞬间，一成不变的白色空间出现了几道裂痕。
书合上了。
连带着先前试图吞噬一切的寂灭也戛然而终。
水月捂着火辣辣的左脸，一脸茫然，“……刚才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理睬他。
其他人的注意力显然都被更重要的变化所吸引。
那些混乱而扭曲的文字在他们的眼前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则是漂浮在半空中的那些模糊不堪的影像碎片。
有水月挥舞着大刀在水面上狂笑的画面，有香燐在沙漠据点四处奔波的残影，还有重吾在阴暗的地牢中痛苦闷哼的片段。
那些都是曾经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那个女人又开始读取我们的经历了吗？”
香燐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回廊两侧飞速掠过的光景，试图抵抗那双窥探着内心深处的眼睛。
随后，所有乱序的记忆碎片都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花之国的锦绣、沙漠小镇的熙攘、温泉镇的喧嚣、北方据点的静谧。
那些杂乱无章的画面随着时间的奔流而越来越清晰，也变得越来越真实。
看来是有人刻意为他们指引了方向。
又或者说，是在故意展示她所知道的一切。
“走吧。”
为首的少年率先踏入了这条记忆的长河，逆流而上。
剩下的人也紧紧跟上了他的脚步。
——
正如同所有的故事最终都会迎来结局。
随着脚下的走廊缓缓变窄，两侧的画面也在逐渐接近尾声。
而最终的画面则停留在了某个夜晚。
一切都要从未央拿出那把长有可疑斑点的褐色蘑菇开始。
佐助毫无预兆地停下了脚步。
他想起来了。
那个被自己无意识封存在记忆深处、绝对不愿回想起来的夜晚。
他眼睁睁地看着画面中的少年毫无警觉地吃下加了"猛料"的烤鱼，行为举止也一步步从不那么对劲变成了绝对有些不对劲。
最后……彻底不对劲了。
佐助的眼瞳正在不受控制地震颤着。
不，他拒绝承认眼前的一切。
而一旁的香燐和水月早已双双抱着头发出了尖锐的爆鸣。
“不不不，不可能，这不是我，这不是我啊啊啊！”
水月崩溃的样子倒是跟画面中的自己如出一辙，他一会指着自己，一会又指了指佐助，支支吾吾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句子。
香燐则更是整张脸都憋得通红。
她看着记忆之中的自己松开了树干，用一种涣散却又出奇认真的目光看着前来寻找自己的少女。
“奇怪？佐助……你是不是变矮了？”
“诶？”
那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香燐已经扑了上来，将她抱住。
抱得极紧。
然后她开始嚎啕大哭，大颗大颗眼泪顺着滚烫的脸颊止不住地滴落在未央的肩头，洇出一小片湿润的痕迹。
“别……别再抛下我一个人了。”
“我可以为了你做任何事，所以别再一个人走掉了……佐助……”
“不要像妈妈和未央那个笨蛋一样……欺骗了我之后就抛下我一个人不见了。”
她哭了很久很久，直到声嘶力竭。
“好啦香燐，我不会的。”
未央一下又一下轻拍着对方的肩头，“别哭了香燐，让我们一起回去吧。”
“嗯……”
二人的身影彼此交叠，在明月与繁星的辉映下，慢慢走回了营地。
“……”
香燐拼命扯着自己的发丝，一时间甚至忘记了呼吸。
冷静下来后，她偷偷环顾四周。
除却水月凄厉的鬼哭狼嚎之外，佐助与重吾依旧维持着一成不变的沉默，反倒是未央倒像是见了鬼一样后退了两步，整张脸都写满了惊恐二字。
也就是说，每个人看到的画面其实是不一样的？
看来纱都里至少留有最后一丝情面，没有将他们各自的经历公开处刑。
自己是不是还要感谢一下那女人的高抬贵手呢。
颜面尽失的香燐狠狠剜向毒蘑菇时间的始作俑者。
其他几个人的目光也短暂地汇聚到了一处。
未央好不容易才从见手青与毒蝇伞的联合围剿下逃出生天，很快又感受到了四道冰冷尖锐的视线直射而来。
“对、对不起！”
“真的很对不起大家……”她双手合十，言辞恳切地保证道，“……我以后再也不随便采蘑菇了。”
众人无声的目光要比任何指责还要令她心悸。
她踌躇了一番，嗫嚅着开口道：“我保证不会再靠近任何炊具了……”
这话听起来倒确有几分真情实意。
佐助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也就没有多说什么，收回视线继续前行。
其他三人也一言不发地跟在后面。
毕竟没有人还想再回顾一遍那段毒菇早期驯化人类的珍贵影像。
少女孤零零地走在最后面，眼神里填满了这个世间所有的悔恨。
真是应了那句古话——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
走廊的路消失了。
路的尽头出现了一扇古旧的大门。
那扇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张墨迹很新的字条。
字迹娟秀古雅，每一笔都自带从容。
【各位可是要观赏结局了吗？】
佐助面无表情地揭下那张纸条付之一炬。
就算人生经历过的每一个瞬间都会在下一秒成为过去，就算活着的故事总会有一天迎来终结……
他的未来也只会由自己书写。
绝不会假手他人。
第九十一章·书中人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