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清晨,陈静主动来找穆祉丞。
这是进门以来她第一次主动走到别人面前。之前她总是坐在角落,长发遮脸,沉默得像一尊摆件。但今天早上她从病房出来时,头发用一根从病号服上拆下来的线绳扎在了脑后,整张脸露了出来。苍白的、瘦削的一张脸,颧骨很高,眼睛很大,灰褐色的瞳孔里有一种过分清醒的光。
“林安。”她站在穆祉丞面前,声音很稳,“你今天跟着我。阮明说的。”
穆祉丞看了王橹杰一眼。王橹杰站在走廊另一头,正靠着墙壁闭目养神,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但他肯定听见了。他什么都知道。
“好。”穆祉丞说。
陈静转身就走。她走路很快,步子小而密,像一只警觉的鸟。她先去了一楼大厅,绕着铜像转了一圈,目光从铜像右手的人脑移到左手的手术刀,最后落在底座边缘赵明远指甲刮出的那道痕迹上。她蹲下来,用手指沿着痕迹摸了一遍。
“赵明远死前在这里留下了东西。”她说。
“他刮了一下底座。”穆祉丞蹲在她旁边。
“不是。”陈静摇头,指着底座侧面靠近地面的位置。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划痕,几乎和铜像底座本身的纹路融为一体,但陈静的眼睛像显微镜一样精准,她指甲盖划过那道痕迹的边缘,“他用指甲刻了字。”
穆祉丞凑近看。在铜像底座侧面,被灰尘和铜绿遮盖的位置,确实有一行极小的刻字,笔画歪斜潦草,是赵明远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抠出来的。五个字:
“不要相信镜。”
“不要相信镜什么?”穆祉丞问。
“镜子。”陈静说,“后面的字没刻完。但意思很清楚了。”
她站起来,往药房方向走。穆祉丞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药房。罗莎坐在桌后,左眼的纱布今天换成了半透明的创可贴,底下的位置能看见一个微微凹陷的眼窝轮廓。她的右眼看着陈静走进来,没有阻拦。
陈静站在药柜前,目光从一排排抽屉上扫过去。她伸手拉开其中一个抽屉,里面是空的。第二个,空的。第三个,空的。第四个——她停住了。
抽屉底部铺着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药片碾碎后的粉末一模一样。但在粉末中间,有一张被折成很小方块的纸片。陈静把纸片取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是用墨水写的,字迹工整,和登记簿上的记录是同一种笔迹:
“最后一颗药在铜像嘴里。吞下它,你就看不见了。”
“铜像嘴里。”穆祉丞重复了一遍。他想起来大厅中央那尊铜像没有五官,但嘴的位置是有一道极细的凹槽的。
“这条线索是给谁看的?”陈静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没有字,“罗莎为什么把线索藏在药房里?”
“因为她想帮我们。”穆祉丞说,“但她不能直接给。”
陈静把纸片折好收进口袋。她转过身看着穆祉丞,灰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药房里显得格外亮。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一句:“你身边那个人,阮明。他不太对劲。”
穆祉丞没有接话。
“他这几天几乎没吃东西,药片全吐了,水也只喝一半。昨晚熄灯后他出去了两次——第一次去了地下室方向,第二次去了三楼档案室。他以为没人听见,但我一直在听。”陈静的声音很平,像在陈述事实,“他在找什么东西。但他不告诉你他在找什么。”
“他告诉我的已经够多了。”穆祉丞说。
陈静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她没有再追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了一句话:“今晚熄灯之后,我会睁眼。”
穆祉丞愣了一瞬:“什么?”
“我要看。”陈静说,“你昨天在窗台上看见钥匙了。今晚我会看见别的东西。我睁眼之后,不管听到什么声音,你都别管我。但我看到的东西——我会告诉你。”
“陈静,你不能——”
“我已经决定了。”她转过头来,灰褐色的眼睛直视着他,“刘雅死的时候我听见了,王虎死的时候我在楼下看见了。他们都怕,我不怕。我本来就活不了多久。你知道吗,我不喜欢进门,这样以后我就不用一直进门了。但这扇门的规则我弄明白了。”
她停了一下,说了一句让穆祉丞脊背发凉的话。
“这里杀人的方式都跟‘身份’有关。赵明远问自己是谁,刘雅拒绝吃药,王虎脱了病号服。他们的死都是因为触犯了某种‘患者身份’的规则。但我不触犯任何规则。我从头到尾都是最安静的病人。”
“那你不想活着面对以后的生活吗?”
“你知道人死后会去哪里吗?。”陈静说。
“天堂或者地狱吧,做好事多的人升天堂,做坏事多的人下地狱。”
“还有炼狱。”
“炼狱?”
陈静笑着说:“你是无神论者吧,亚当和夏娃在最开始不听上帝的诫命,犯了罪,这使我们一出生就带着原罪,所以没有人可以直接升天堂的,都要先去炼狱洗去原罪再升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