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了。”她说。中文很标准,带着一点卷舌的意大利口音,“那就出来吧。第一次集体治疗,十分钟后开始。迟到的病人,会被单独照顾。”
她停顿了一下,左眼的义眼转向穆祉丞,冰蓝色的光晃了一下。
“我叫罗莎,”她说,“这座医院的护士长。在你们出院之前,一切都要听我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白色护士服的裙摆扫过门槛。走廊里传来她远去的脚步声,鞋跟敲击水磨石地面,哒、哒、哒。
穆祉丞从床上站起来,赤脚踩到冰凉的地面。他看了一眼王橹杰,后者已经在穿床头那双塑料拖鞋了,动作不急不缓,像是来度假的。
“刚才她说‘集体治疗’。”穆祉丞低声说,“说明不止我们两个过门人,我还以为这扇门又是只有我们两个人呢。”
“嗯,但也有可能只是单纯的这扇门的NPC,谁知道呢?”王橹杰套上拖鞋站起来,拍了拍病号服上的褶皱,“走吧,去看看这一波有几个人。”
穆祉丞走到窗前往外看了一眼。窗外是灰白色的天空,下面是浓绿色的湖水——泻湖,咸水,岸边没有任何建筑物,只有无边无际的水面包围着这座岛。
他想起来进门之前,那扇铁门上刻的意大利文。他不懂意大利语,但门会自动翻译成他们认识的文字。
波维利亚精神病院。
一个被泻湖吞没的孤岛。一个死了十六万人的地方。
他离开窗边,跟着王橹杰走出病房,走进了那条灰蒙蒙的走廊。走廊两侧排列着紧闭的房门,每一扇门上都有一面小窗,窗玻璃涂成了黑色,看不见里面的情况。
走廊尽头传来人声。有人在说话,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故作镇定的腔调:
“我以前也进过医院门,鬼打墙的套路。保持冷静,别碰禁忌——”
穆祉丞加快了脚步。
他推开了走廊尽头那扇半掩的门,门后是一个宽敞的大厅。大厅中央立着一座真人高的铜像,穿白大褂的男人,左手持手术刀,右手捧着一颗人脑。铜像底座刻着一行花体意大利文。
大厅里站着四个人,都穿着和穆祉丞一样的蓝白条纹病号服。一个精瘦的三十多岁男人——刚才说话的就是他——正用手指点着铜像,对身边的人发表看法。旁边站着一个微胖的中年壮汉,满脸不耐烦地靠在墙边。角落里缩着一个短发女人,脸色煞白地抱着自己的胳膊。还有一个人坐在地上,背靠着暖气片,低着头,长发遮住脸,一动不动。
精瘦男人看见穆祉丞和王橹杰进来,话头顿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又来了两个,”他说,“现在六个人了。挺好,人多力量大。”
他走过来,伸出右手:“赵明远。这是我第三次过门,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穆祉丞握了握他的手。掌心干燥,指节有力,但体温偏凉——比正常人低。他也握过其他过门人的手,在门里面,每个人的体温都会稍微降一点。这是进门后的普遍现象,没人知道为什么。
“林安。”穆祉丞报了自己的假名。
王橹杰站在他身侧,只对赵明远点了一下头,没有握手。
壮汉从墙边挪了一步,粗声粗气地插嘴:“王虎。第一次。不过我不信什么鬼不鬼的,你们都别他妈吓我。”
角落里那个短发女人抖了一下,像是被他的大嗓门惊到了。她抬起脸看了一眼穆祉丞,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刘……”
“刘雅。”她旁边坐在地上的长发女人替她补全了名字,没有抬头,“我叫陈静。”
刘雅感激地看了陈静一眼,往她的方向挪了挪。陈静始终低着头,长发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削瘦的下巴和一段苍白的脖颈。
六个人都到齐了。
大厅里安静了几秒。铜像手里那颗人脑的阴影投在地面上,正好落在六个人围成的圆圈中心。
然后护士长罗莎的声音从喇叭里响起,尖锐的电流声刺了一下耳膜:
“集体治疗开始。请各位患者到药房窗口前排成一列。第一次服药时间——现在。”
走廊尽头传来铃声,当、当、当,三声。
赵明远第一个动了:“走吧。第一个规矩,人家让干嘛就干嘛。”
他迈步朝药房走去。王虎啐了一口,跟上了。刘雅拉着陈静的手,两个人像连体婴一样走在最后。
穆祉丞站在原地没有动。王橹杰走到他旁边,侧过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
“那个护士长——她的左眼是义眼。”
穆祉丞目光追向走廊尽头罗莎的背影。那个女人正站在药房铁栅栏窗口后面,手里托着一只白瓷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六颗白色药片。
“看见了。”他说,“什么意思?”
“门里出现的每一个细节都有用。”王橹杰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他回头看了穆祉丞一眼,陌生的脸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尤其是眼睛。”
他说完就跟上了队伍,留穆祉丞一个人站在大厅里。
铜像的面孔正对着穆祉丞——那张脸是模糊的,没有五官,只有一片光滑的金属平面。但不知道为什么,穆祉丞觉得它正在看着自己。
他甩了甩头,把那种荒谬的感觉压下去,快步走向了药房。
第一次铃声已经响过了。
七天——他们只有七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