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房的铁栅栏窗口只开到腰部高度,罗莎站在后面,白瓷盘里的六颗药片排成一列,每一颗都圆润洁白,在日光灯下泛着干净得可疑的光。
赵明远第一个走过去,动作很熟练——伸手,接药,仰头,吞咽。一套流程三秒完成,连水都没喝。
王虎第二个。他皱眉盯着掌心里的药片看了两秒,粗声粗气地问了句:“这什么东西?”
罗莎垂着眼皮,像没听见。
王虎骂了一声,把药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扭曲:“苦的。”
刘雅排在第三位。她接过药片时手抖得厉害,白色的药丸在掌心滚了两圈差点掉下去。她下意识看了一眼穆祉丞,像在寻求某种确认。穆祉丞冲她微微点了下头——先吃,别的之后再说。
刘雅把药吞了,眼泪都快呛出来。
陈静排在刘雅后面。她从头到尾没抬脸,接过药片时指尖碰了一下刘雅的手背,动作很轻。两片药,一次咽完,面不改色。
然后轮到穆祉丞。
他走近窗口,罗莎的左眼在极近的距离下看得更清楚——那枚冰蓝色的义眼球体表面光滑得像抛光的玻璃,里面没有任何仿生的纹理。如果不是镶嵌在一个活人的眼眶里,它就是一颗蓝玻璃珠。
罗莎把最后两片药递到他面前。她的嘴唇动了一下,用只有他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话。
“你的幻觉,比别人看到的都多。”
穆祉丞的手指顿了一下。他接过了药片。
“谢谢。”他声音平静的说。
他转过身往回走,余光瞥见罗莎的义眼正跟着他的动作移动——那颗冰蓝色的玻璃球,隔着铁栅栏的间隙,笔直地追着他的背影转了一整圈。
穆祉丞把两片药含在舌下走到队尾,王橹杰刚好排到了窗口。
穆祉丞看见王橹杰接过药片时停顿了半秒——他的指腹擦过药片表面,像在测量什么。然后他吞了下去。转身的时候,他朝穆祉丞的方向递了一个眼神,嘴唇无声地动了两个字:
含着。
穆祉丞早就含着呢。他把药片压紧在舌根底下,跟着队伍离开了药房。所有人回到大厅,罗莎的声音又从喇叭里响起来:“上午自由活动。午餐铃声十二点。请不要进入上锁的区域。”
六个人在大厅里散开。
赵明远最先开口。他走到大厅中央的铜像旁,拍了拍铜像的底座,像在拍自家兄弟的肩膀:“我先说一下。这种医院主题的门,核心通常是两条——一是规则,二是执念。规则我们刚才已经碰到了三条:必须吃药、夜间熄灯、还有那个护工说的不要进上锁区域。第三条很重要,我建议大家都记住。”
王虎找了条长凳坐下来,翘起二郎腿:“老子记住了——不进去。但你们谁要是看见了什么门啊窗户啊,别在那儿傻站着,叫我一声。”
“那你自己呢?”刘雅小声问,“你看见了会告诉我们吗?”
王虎咧嘴笑了:“老子什么都不怕,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赵明远没理他,继续往下说:“第二点,执念。每扇门背后都有一个门神——鬼也好,怨灵也罢,通常是一个生前有强烈执念的人。医院主题的门,门神多半是医生的尸体或者病人的怨气。找出门神害怕什么、想要什么,就能找到出去的路。”
穆祉丞靠在一根廊柱旁,安静地听着。赵明远对"第三扇门"来说是个不错的队友——有经验,有逻辑,虽然经验只到第三扇,在过门人里算入门水平,但至少不添乱。而王虎这种……穆祉丞看了一眼那个翘着腿的大块头,心里把"头号不稳定因素"这个标签贴了上去。
“你刚才说的执念,”陈静突然开口了。她依然坐在暖气片旁边的地上,长发遮脸,但声音比想象中清楚,“你觉得这扇门的执念是什么?”
赵明远摸了摸下巴:“不知道,铜像上面好像有字。”
“里卡多医生——思想是他的花园。”王橹杰说。他从药房的方向慢慢走回来,指间不知什么时候夹了一片白色的药片——他根本没吞,不知用什么手法吐了出来,握在手心里带过来了。
穆祉丞心头一动。他趁所有人注意力在王橹杰身上时,也悄悄把舌下的两片药吐进手心,攥紧。
赵明远眼睛亮了:“你这是得到的什么新线索吗?”
“刚才那句就是底座上写的。”王橹杰把那片药在指间转了一圈,收进病号服口袋里,“精神科医生,思想花园,脑科手术。”他抬眼看了一眼铜像模糊的脸,“这扇门的门神八成就是他——里卡多医生,擅长把人脑当花园修剪。最后修死了不少人,自己也死了。”
大厅里安静了两秒。
王虎呸了一声:“说来说去就是个杀人医生。老子打过仗的人,还怕一个死人?”
没人接他的话。
穆祉丞走到那扇写着“PROIBITO”的铁门前,装作用指关节敲了敲表面,实则在观察门缝里渗出的黑色黏液。他蹲下来,用指甲盖挑了一点凑到鼻尖——福尔马林,混着铁锈和某种腐败的甜腻味道,像烂苹果泡在药水里。
王橹杰走到他身边蹲下,声音压到只有两人能听到:“钥匙在哪儿猜到了吗?”
“没有。”穆祉丞实话实说,“但出口十有八九在这扇门后面。”
“嗯。”王橹杰站起来,“三天之内能找到钥匙位置就算顺利。现在先不急。”
“你刚才说‘每一个细节都有用’,”穆祉丞也站起来,低声问,“那颗义眼,你看出什么了?”
王橹杰偏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但那个弧度穆祉丞认得。王橹杰笑起来就是这样,嘴角先动,然后眼睛才跟上。
“饭吃完再说。”他说,“空腹动脑子容易胃疼。”
穆祉丞:……
这个人咋还惦记着吃饭,简直不按常理出牌,在外面可是减肥,难道在门里吃饭不会长肉吗?
午餐铃声在十二点准时响起。食堂在一楼走廊尽头,是一个长条形的大房间,摆着两张长桌和十几把铁椅。罗莎推着餐车进来,每人发了一份餐盘——面条配红酱,一小块硬面包,一杯清水。简单的意大利伙食,味道意外地不错。
穆祉丞注意到餐车底层压着一本被翻旧了的登记簿,封面写着“FARMACIA——REGISTRO PAZIENTI”(药房——患者登记簿)。罗莎推车离开时,登记簿露出一角,上面依稀可见几行手写签名。
“药房有本册子,”他对王橹杰说,用叉子卷着面条,声音压得极低,“上面有所有病人的签名。如果可以想办法看到那一整本,也许能找到前人留下的线索。”
王橹杰喝了一口水:“今晚。”
“今晚?”
“熄灯后我去。你留在病房。”
穆祉丞眉头一皱:“熄灯后不能睁眼。”
“我闭着眼也能走。”王橹杰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淡得像在说“我闭着眼也能倒车入库”,语调里甚至带着一丝让人牙痒的理所当然。
穆祉丞看了他两秒,放弃争辩了。他低头吃面,心想这人要是真半夜闭着眼摸去药房翻登记簿被护士长抓了,他该怎么收尸。
下午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赵明远带着刘雅和陈静把一楼和二楼的走廊都走了一遍,画了一张简陋的平面图。图上标注了几个重点区域:一楼药房、护士站、隔离室(上锁);二楼病房A-F共六间,两人一间,他们六个人正好占三间;三楼楼梯口有一道铁栅栏门,同样上锁,里面通往手术室和档案室。
“三层全是重点。”赵明远用指甲在墙壁上划出标记,“档案室应该有资料,手术室可能是门神的老巢。两个地方都锁着,需要钥匙。”
“钥匙在哪儿?”刘雅问。
赵明远摇头:“不知道。得找。”
王虎在旁边打哈欠:“你们先找,我先歇会儿。”
刘雅不满意的讽刺:“那您就在这里长眠吧,你一点不出力,还想躺平跟出去,哪里会有这么好的事情。”
“你这个女人怎么说话呢?咒谁呢!”王虎也急了。
赵明制止道:“别吵了,谁先找到钥匙谁就先出去,不想要线索的无所谓,这就是扇低级门,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穆祉丞没有说话。他站在二楼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透过铁栏杆看外面铅灰色的泻湖水面。岛上的空气始终潮湿微咸,风从水面吹过来时带着一股类似死鱼的气味,但很淡。远处水天相接的地方什么也没有,没有船,没有鸟,没有对岸。
这个岛彻底与世隔绝。
他脑子里转了八百个念头,最后归结成一个问题:护士长罗莎,她是活人还是鬼?如果是活人,她为什么在这座死岛上待着?如果是鬼,为什么白天能推着餐车正常走路?
“哥哥,想不通就别想了,再给自己憋坏了。”王橹杰走到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外面,“第一天的任务就是活着看到第二天的太阳。”
“你这句话比鬼还恐怖。”穆祉丞说。
晚上九点,所有人回到各自的病房。穆祉丞和王橹杰一间,赵明远和王虎一间(赵明远进门时脸色难看了一瞬),刘雅和陈静一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