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一开始是直的还是弯的?”
“……”
“他喜欢吃什么?不喜欢的是什么?挑食吗?”
“穆祉丞”的那张脸已经完全碎了,碎片一片一片地往下掉,掉在地上就化成水渍,渗进泥地里。露出来的那张脸是Sayona的脸——漂亮的、瓷娃娃一样毫无瑕疵的脸,但此刻嘴角是向下弯的,眼睛里那两口枯井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恨意。
她没有说话,只是盯着王橹杰看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恢复了那种甜腻的、黏稠的、像糖浆一样的调子:
“你记得他那么多事,可他记得你多少?”
阮南烛的手停在半空。
“他记得你叫什么吗?”Sayona微微歪着头,“他记得你从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吗?他记得你——”
“闭嘴。”王橹杰的声音很轻,但有一瞬间,整个屋子的温度像被抽空了。
“哦,不对,应该是他知道你是从什么时候喜欢他的吗?”Sayona抓住了漏洞,“你说他一开始是直是弯,那么他现在呢?”
Sayona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王橹杰顿了一下,然后知道自己的猜测没有错。
“喜欢他很累吧,你记得他这么多,可他对你一无所知,或是不感兴趣。”
王橹杰立刻反驳:“我喜欢他,不关他的事。我护他一辈子,也不管他的事。”
Sayona有点愣了,盯着他看了一分钟,发出渗人的笑声,缓缓开口:“男人都是一样的,海誓山盟都是骗人的,你也一样,不要轻易许下你不能实现的诺言。”
Sayona看着他,嘴角慢慢扬起来。她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退到门边。那扇从里面闩死的门,此刻无声无息地开了一条缝。
她侧身钻了进去,在门即将合上的最后半秒,她把脸探回来,用气声对王橹杰说了一句:
“他会跑的。有一天,他会离开你。到时候你会明白,你守着的那些答案……他一个都不知道。”
门关上了。
王橹杰坐在床上,脊背挺直,盯着那扇门。他的呼吸很稳——比任何时候都稳,稳得像是刻意压住的。
过了大概十秒,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右手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他把那只手按在床沿上,用力按了五秒,抖停下了。然后他偏过头,看着身边仍在熟睡的穆祉丞。
心里委屈且复杂:穆祉丞,这个王橹杰真的很喜欢你,很想靠近你,又怕给你带来困扰。你说,王橹杰该怎么办啊,是该追求你,还是躲开你。
穆祉丞翻了个身,脸转过来对着他,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但尾音是往上扬的,像是在叫他。
王橹杰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躺下去,重新把手搭在穆祉丞腰上,闭了眼。过了好一会儿,他的呼吸才重新变成均匀的、平稳的、三秒一息的状态。
窗外,夜色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笑,声音细细的、远远的,像风声穿过一堆碎骨头。
屋里很安静。
穆祉丞的睫毛在睡梦里颤了一下,像是做了什么梦。他的手动了一下,搭在王橹杰的手背上,指尖轻轻扣住。
那只手没有再抖了。
第二天早上,穆祉丞醒来的时候,王橹杰已经把屋里检查了一遍。
门闩是完好无损的,从里面插死的,没有人动过。但穆祉丞注意到了——王橹杰蹲在门边的泥地上,用手指按了按地面。
地面是湿的。一个浅浅的、赤脚的脚印,比王橹杰和穆祉丞的脚码都要小,留在门内侧的泥地上。脚趾的方向是朝向屋内——不是离开,是进来过。
穆祉丞蹲到他旁边,看了一眼那个脚印,又看了一眼王橹杰的脸。
王橹杰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平时那种懒洋洋的笑。但穆祉丞对他也不是完全不熟悉,他还是能分辨出那个笑里藏着的那一点东西——很细的、像发丝一样细的裂痕,他不想让自己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不想让自己害怕。
“昨晚有人来过。”阮南烛说,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穆祉丞盯着他看了三秒,没有追问。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王橹杰的肩膀。
“下次叫醒我。”他说。
王橹杰抬头看他。穆祉丞低着头,逆着光,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句话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个已经决定了、不需要商量的事实。
王橹杰笑了一下,这次是真的笑了。
“好,我知道了,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