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间屋子确实很好认——整条街都是灰扑扑的白墙,只有那一扇门是暗红色的,漆面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门前挂着几串干辣椒,门框上用白色的粉笔歪歪扭扭地画了一个符号,像是一个圈,中间打了一把叉。
王橹杰伸手敲了敲门。
过了很久,门内才传来脚步声。很轻,像光着脚踩在泥地上的动静。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只眼睛——年轻女人的眼睛,棕色的瞳仁,警惕地从门缝里打量着他们。
“你们是谁?”她的声音很紧。
“过路的。”林秋石说,“想借住一晚。”
那只眼睛在他们脸上来回扫了好几遍,然后门被拉开了一点。门后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大概二十出头,皮肤晒成了小麦色,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和一条长裙。她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
这女人看着他们,神色很复杂——像是既害怕,又带着某种压不住的、近乎同情的东西。
“两个男人……”她喃喃地说了一句,然后侧身让开了门口,“进来吧。趁天还没黑。”
屋内的光线很暗,窗户都用厚布帘子遮着。林秋石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屋里的陈设:一张木桌,几条长凳,角落里堆着一些麻袋和农具。靠墙的泥灶上坐着一口黑锅,锅里的水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
屋里还有两个女人,年纪稍大些,一个坐在灶前添柴,一个倚在墙边织布。她们看见王橹杰和穆祉丞进来,手上的动作都停了。
织布的女人抬起头,她的左脸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她盯着两人看了很久,然后开口问开门的那个年轻女人:
“阿玛莉亚,你让他们进来了?”
“天快黑了。”开门的女人——阿玛莉亚——低声说,“总不能让他们在外面过夜。”
脸上有疤的女人把织梭放在膝上,站起来走到两人面前。她比阿玛莉亚矮一些,但气势很沉,目光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你们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林秋石说。
“那你们为什么来?”
“路只有这一条。”
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要确认他是不是在撒谎。然后她退了一步,回到织布机前坐下,声音淡了下来:
“今夜你们可以睡在这里。但有一点——”
她的目光从穆祉丞移到王橹杰身上,定住了。
“夜里,不管谁喊你们的名字,不要答应。不管谁敲门,不要开。你们两个最好睡同一间屋子,门从里面闩死。”
阿玛莉亚在旁边补充了一句:“你们有水喝吗?我去给你们倒。”
她转身往灶台那边走。穆祉丞注意到,当阿玛莉亚背对他们的时候,那个脸上有疤的女人对王橹杰做了一个口型。
没有声音,但嘴唇的动作很清楚——
“别喝。”
王橹杰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阿玛莉亚端了两碗水过来。水很清,碗是粗陶的,边沿缺了一个口。她把碗放在桌上,笑了笑:“喝吧,走了那么远的路,肯定渴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让人觉得不真实。
穆祉丞端起碗,送到嘴边,碗沿触到嘴唇的瞬间,他的余光扫到灶台旁边——那只黑锅的盖子没有盖严,露出一条缝隙。缝里,有什么东西正从蒸汽中浮上来。
是一缕黑色的头发。
穆祉丞放下碗,看向王橹杰。王橹杰也端着碗,但碗沿停在离嘴唇一寸的地方,没喝。他冲穆祉丞挑了一下眉。
那意思是:我知道。你也是?
穆祉丞把碗放回桌上,说:“突然不渴了,先放一会儿。”
阿玛莉亚的笑容僵了一瞬——极短的一瞬,短到几乎捕捉不到。然后她恢复了正常,把两只碗收走:“那等你们想喝的时候再说。”
脸上有疤的女人始终没再看他们,但手里的织梭动得快了一些。
窗外,天色正在变暗。最后一线日光从门缝里渗进来,打在泥地上,像一道淡金色的伤口。
王橹杰弯腰靠近穆祉丞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气声说:
“哥哥宝宝,你说,这镇上的女人,可能没有一个……是人。”
穆祉丞没有回答。他只是往王橹杰身边靠了靠,肩膀贴着王橹杰的胸膛。
门外的热风停了。
整个镇子陷入了比死更静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