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怀孕十六周了。书上说这个时候可能会有第一次胎动，白簌之前以为是那种大幅度的动静——要一脚踹过来，或者翻一个身——没想到是这么温柔的，像是在敲门。

像是在说：「我醒了！」

白簌蹲下来，哭了。湖水在身旁绿莹莹地流着，柳枝在头顶绿莹莹地摆着，太阳把他的后背晒得暖烘烘的。他听见自己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不均匀的抽泣。

他把脸埋在膝盖中间。

“对不起。”他说，声音含含糊糊的，“对不起，对不起……”

他是一个父亲。

他的宝宝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不知道“抛弃”是什么意思，不知道妈妈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知道爸爸刚刚差点从石头上跳下去。宝宝只是动了一下，因为宝宝还活着。

他不能让宝宝死。

柳条又摆了一下，带起一小阵风，吹干了白簌脸上的泪痕。

他在长椅上坐下，坐了许久。缓够了之后用校服袖子擦了擦眼睛，站起来，重新走上了回去的路。

白簌又想了一遍梁晰说过的话：“你以后不许再去跳湖了。”

他答应了她的。

这件事上，他不能骗她。

38

回到宿舍之后，白簌先用手机查了一些东西。

「怀孕了怎么建档？」

「建档需要什么材料？」

「单亲能不能建档？」

「单招录取后可以申请延期报到吗？」

他一条一条地点开看，看完之后把有用的网页截了图，存在一个新建的相册里。

建档需要户口本、身份证、B超单。他现在只有后两样。户口本在他爸爸租的那套房子里，他得回去一趟。

白簌把手机放在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去找了生活老师。

生活老师姓郑，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说话慢吞吞的，记得所有学生的名字，但嘴很严。

白簌敲了办公室的门进去的时候，郑老师正戴着眼镜在看一份文件，抬头看见是他，把手头的东西放下：“白簌？怎么了？”

白簌在他对面坐下，一开始的语气有些支支吾吾：“郑老师……我有个事儿，要跟您说一下。”

“嗯。”

“我怀孕了。”

郑老师的眉毛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原状。他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然后才说：“多久了？”

“十六周。”白簌说，“在县医院查的，HCG和B超都做过了。”

郑老师点了点头。他做了十几年生活老师，这种事不是第一次遇到。他们这学校虽然是普高，但教育水平也一般，很多毕业就结婚的。何况高三学生年纪上已经是成年人了，每年总会有那么一两个男孩子怀着孕毕业的。

“孩子妈妈那边儿怎么说？”郑老师问。

白簌沉默了一下，没有实话实说：“……她跟我……分开了。”

郑老师的手指在保温杯上停了一下。他对于“分开了”大概有很多种解读，但他并没有多说什么。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我考上单招了。”白簌说，“农业技术本科，九月报到。”

“这是好事儿啊。”

“我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

郑老师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文件夹，翻了几页。那里面是一些往届学生的案例记录，还有一些学校和大学对接的文件模板。

“既然已经录取了，现在也不用在学校待着了。”郑老师说，“我给你办离校手续，你先回家休息，等七月记得回来领毕业证。”

“好。”

“大学那边儿，等你报到之后去找学生处的老师。现在大学对怀孕的男生都有相关的规定，可以申请网课，期末考试也可以申请线上考。这些不会影响你正常学习，不用因为这个焦虑。”

白簌点了点头。这些他在网上已经查到过了，但从郑老师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觉得踏实一些。

郑老师又翻了一页：“还有个事儿，你得心里有数。”

“嗯？”

“男孩子怀孕了不结婚，放在外面可能会有人传闲话。你自己注意一下，不要跟咱们高中的其他人说。到了新学校，就找个借口解释一下儿得了，比如说孩子的妈妈上的军校之类的，你自己想想怎么编。”

白簌愣了一下，还是第一次想到要考虑这个：“……我明白了。”

“还有就是助学贷款和助学金。”郑老师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表，“你家里的情况，应该能申请到助学金。而你现在怀孕了，也可以申请提升助学贷款的额度。”

他把表递给白簌，又补了一句：“你要是不会填，拿过来我帮你填。”

白簌接过那张表，纸是温的，刚从打印机里拿出来的。他把表折好放进校服口袋里，站起来给郑老师鞠了个躬：“谢谢您。”

郑老师摆了摆手：“回去好好休息，有什么事儿给我打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