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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之后，单招的成绩出了。

白簌在宿舍里用手机查的。页面刷出来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冰凉，屏幕上弹出了拟录取通知——农业技术专业，四年制本科，报到时间是九月。

他考上了。

白簌盯着“拟录取”三个字看了大约十秒，然后把手机扣在枕头边上，坐在床边，膝盖上搭着叠好的校服外套。宿舍里只有他一个人，其他人还在上早自习。

他可以不用参加高考了，可以去学农业技术，可以为自己的生存学一门手艺。更重要的是，他完成了梁晰对他的期望——考个好学校。

现在他可以告诉她了。

白簌把手机翻过来，点开微信。置顶的那个对话框还停在上次的消息，他往上翻了一点，又看到她发的那段嘱咐的话……这些话他已经看过很多遍了，每次看都觉得心里有一个地方被轻轻地按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打字：「梁同志，我考上_」

打到一半他停住了。

梁晰的头像，似乎不一样了。她的头像原来是一片雪景，饱和度本身就低。而现在头像变成了黑白的，让人一时间察觉不到，但仔细看就会发现，上面露出一线天空的淡蓝色灰了。

白簌的手悬在屏幕上方，食指停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他删掉了那些话，先点进梁晰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动态发布于十三天前。

「讣告」

「梁晰同志因病医治无效，在希愿示范园附属医院逝世，享年四十八岁。」

「梁晰同志一生投身于农业科技事业，在无土栽培技术和现代农业示范方面做出了贡献。希愿示范园将在近期组织追思活动。在此向其亲友致以沉痛的哀悼，如有慰问事宜，请联系希愿示范园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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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簌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上的黑白头像和讣告的措辞都是清楚的，但他觉得自己看不懂。他又从头读了一遍，读到“享年四十八岁”的时候，视线在“四十八”上面停住了，像是有一道看不见的坎横在那里，眼睛过得去，脑子过不去。

她上一条消息还跟他说，只是做个小手术。

白簌的手指开始发麻。他想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但手指不听使唤，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单上。

宿舍的日光灯管在他头顶发出细微的嗡嗡声，然后那声音拉远了。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暗，从四周往中间塌陷。

白簌从床沿滑了下去，后背撞到地砖的时候已经失去了意识。

是隔壁床的同学先发现他的。那个男孩回来拿忘带的英语卷子，一推门看见白簌侧躺在地上，脸色白得跟石膏像似的，吓得把卷子往桌上一扔就跑出去喊人。班主任赶过来的时候白簌已经自己醒了，正靠着床沿坐着，眼神发直。

“白簌？白簌，听得到我说话吗？”

白簌眨了一下眼。

班主任蹲下来，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是凉的。几个早自习被叫回来的同学挤在门口，有人小声问是不是低血糖，有人已经把一包大白兔奶糖拆开了。

班主任剥了一颗塞进他嘴里，又让同学去冲了杯红糖水。白簌含着那颗糖，甜味在舌根漫开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自己嘴巴里全是苦的。

“你这孩子，早饭是不是又没吃？”

白簌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得去趟医院。”班主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我给你批半天假。最近有个什么肠胃感冒的，好几个班的同学都中招了，你这症状也有点儿像。去挂个内科查一下。”

白簌点了点头。

班主任又把他送到校门口，看着他上了公交车才转身回去。白簌坐在靠窗的位置，嘴里还残留着大白兔奶糖的奶味和红糖水的焦甜。

他忽然觉得很累，生活一下子就变得毫无意义。

白簌没有去医院，而是走到了遇到梁晰的那个公园。

四月末的湖水和初冬完全不同了。

冬天的湖面是一层冻得煞白的硬壳，而现在的湖水是绿色的，暖暖的，像是一大块玉被日光泡软了。湖边的柳树刚抽了新条，细长的枝条垂在水面上，被风吹得轻轻摆，摆一下就点一圈涟漪。有两只野鸭在远处游着，其中一只把头扎进水里，又冒出来，抖了抖脖子。

这湖水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觉得跳下去很可惜。

白簌往前走了半步。

水离他不到半米了。他低头看着水面，能看见水底下有细细的水草在摆动，摇摇曳曳的，像在跟他招手。他的眼泪又开始往下淌，一滴一滴掉进湖水里，荡开一圈一圈的小圆纹，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本来有一个可以去的地方，本来这个世界上有他爱上的人，然而她已经死了。

那现在他也死了算了。

但白簌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四月的水这么暖，死起来会不会很慢？冬天的冰水落进去很快就没力气了，但四月的水温比冬天高得多，人下去之后可能会挣扎很久，可能会呛很多口水，那些水灌进肺里的感觉一定很疼。

白簌一想到那个过程，脚不由得缩回来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攥着校服的衣角。他在和自己的身体打架，他的脑子说跳，他的感官说不跳，而他的意志在犹豫。

就在这个时候——

肚子里的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白簌整个人僵住了。

又动了一下。很轻，像是有人在身体里面用手指的指腹轻轻弹了一下他的肚皮。不是他幻想出来的，因为第三下更明显了，他摸了一下，能摸到真真切切的动静。

是他的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