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解释呢?说她被织巢开除了?说开除的原因是“严重违反公司规章制度”?说那个制度其实是帮一个怀孕的男下属讨公道?说那个男下属跟她没有不正当关系?说那些证据是伊澜伪造的?
太长了。太复杂了。而且说出来,就像在辩解。而辩解这种事,从来都是越描越黑。
但幸运——或者说幸运得有点奇怪——的是,封兰华从来没问过。
谈鹿也从来没问过——他大概没意识到谷芩“应该”去工作,在他姥姥姥爷那个村里,没志气的女人多得是。他只晓得小芩姐家里的暖气烧得热,出门时小区保安会跟他打招呼,柠柠的幼儿园每天给封叔发三菜一汤的午饭照片,却还没意识到这些都是要花钱的。
但他们一直不问,谷芩心里就更心虚。
她甚至故意在他们面前看手机,看招聘软件,看两眼就锁屏,锁完又打开。她想让他们知道她在“努力”,又怕他们顺着这个话题往下问。
封兰华从她旁边走过,看了一眼屏幕突然停下来,让谷芩心里一紧。
然而他却说:“那个伊澜也真够呛,这么久了都没来看过柠柠,哪有这么当爹的……”
谷芩一愣,松了口气的同时又绷起一根弦:“好事儿,我也不想见到他。”
谷芩知道她爸一直不太喜欢伊澜,但这回封兰华却说:“小芩,不会是伊澜联系过你,你不让人家见柠柠吧?这可不对。”
“不对什么?”谷芩少见地生出些火气,“爸,你搞清楚,伊澜害我丢工作,是丫故意的——你知道我花了多少时间才进织巢研发部?”
封兰华没有第一时间答话。过了好久——起码得有两分钟——他才又说:“织巢……不就是织巢嘛,以后换个地方工作呗。”
“你说得倒轻巧。”谷芩的语气有点冲,但封兰华已经从她面前走开了。
考虑到谈鹿还在家,她没有跟自己亲爸吵架。
18
后来有一天,封兰华把谷芩叫到阳台上,关上门。谷芩心里烦得慌,以为他又要说伊澜的事,或者终于要催她找工作。
然而封兰华说:“你跟小鹿,打算什么时候领证?”
谷芩的防御性说辞都没用上:“……领证?”
“人家一个大小伙子,住咱们家这么久了,”封兰华说,“左邻右舍都看着,对他名声不好。”
谷芩想了想,刚要说是不是得先谈谈,磨合一下再决定。而后才意识到,这大约是谈鹿找她爸聊过的结果。那男孩性子老实,大概是接受不了未婚同居的事。
“行。”她说,“我去跟他商量。”
这事由谷芩主动找谈鹿说,就容易多了。
谷芩问他:“你愿意吗?”
谈鹿的两只手相互握着,能看到手指攥紧了,有些用力,但他回答的声音还平稳:“愿意。”
谷芩又说:“现在我没工作,酒席的意义不大。这个钱省下来当彩礼,直接给你姥姥姥爷,怎么样?”
她话刚说完,谈鹿就立刻点头:“好,都听小芩姐的。”
于是第二天就领证了,因为谷芩没工作,甚至都用不着请假。
19
一个月后的某个早晨,谈鹿在厨房干呕。
谷芩从卧室出来,正好看见他撑着灶台,背影弓着,肩膀一耸一耸。封兰华听见动静赶过去,手里拿着半根葱,看见谈鹿没什么事,松了口气说:“不要紧,应该是有了。”
谷芩愣了一下。她知道谈鹿这个年纪很好怀,但她没想到他不避孕——仔细想想也是,之前伊澜自己知道该怎么吃药,什么时候停药,什么时候怀上,都是他人为规划好的。而谈鹿怕是没那些知识。
谈鹿转过身,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水渍,有些慌乱地看着她:“小芩姐,我……我也不知道……”
谷芩说:“别怕,先检查一下。”
她翻出来验孕试纸,谈鹿照着说明书研究了很久,才晓得怎么测。结果出来了,阳性。
谷芩看到的时候,脑子里转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喜悦,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奇怪的荒诞感——伊澜确认怀孕时,她正在织巢加班,接到消息时还觉得“好事啊”。现在谈鹿怀孕了,她没有班上,也没有收入,银行卡里的存款正在一天天变少。
而谈鹿还站在她面前,垂着眼睛,两只手攥着围裙的边缘,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谷芩想了半天,最后还是说:“挺好,那就生吧。”
谈鹿抬起眼,原本局促的表情化开了,轻轻“嗯”了一声。
谷芩心里明白,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但她也明白,这世上没有什么是“时候正好”的。伊澜来的时候正好,结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