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与师尊皆见过剑尊,自然也该知道,何为剑意。”
那是一千年前的炼药所,火光照亮苍穹,淮铭只来得及在一片混乱中将比自己年幼许多的淮生真人拉到墙角。
而后一声剑鸣,如破深渊,如龙长吟,云霄皆惊,山河倾崩。
瓦裂石碎,未尽长夜尽入眼帘,于星河倒悬间,见凌云一剑。
此后更于万仞群山之脚,见剑宗险峰劈雪,凌然众生。
世人有言,误见凌云,粉身碎骨。
连同剑宗自己也为了再追寻传闻中的凌云一剑,最终只落了个坠入无底深渊的下场。
不过是,红尘研墨,错将天光书。
“和玉,要怎样你才能放下这些东西?”
季和玉跪在风雪中,“除非我死。”
否则哪怕是飞蛾扑火,亦不教剑心蒙尘。
眼前的大雪覆了一层又一层,双膝深深陷入棉雪之中,他才听得淮铭道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吾不会让你死。”
道君说,“去做你想做的吧。”
大雪深冬,荀南烟回到升仙门的两个月后,一则消息从归云宗而来,震惊五洲三千宗。
执掌归云宗刑罚堂的苍夷剑尊季和玉以彻查同悲教为由扣押宗主赵怀彦。
借会审之名,一人一剑,屠尽归云宗八大脉共四位峰主三十七位长老。
季和玉出刑罚堂的时候,结界之外已站满了惊觉不对的人。见他浑身沾血地从里面缓缓出来,惊恐后退。
一位长老高声质问:“季和玉!苏长老他们呢?”
衣摆在雪地里拖曳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待走到淮铭身前,弃剑跪地,“都死了。”
他抬起头去看淮铭,眼眸平静,“我杀的。”
“什么?!”归云宗长老闻此噩耗,险些晕了过去,颤颤巍巍指向季和玉,“你你你你、那宗主呢?”
“也死了。”
归云宗一片哗然。
“道君!”周围立刻有几人跪地,“季和玉先是不分青红皂白扣押宗主,又残害归云宗诸位峰主,罪不容诛,恳请道君捉拿凶手!”
随后人群跪了一地。
“恳请道君捉拿凶手!”
“道君!季和玉所犯罪行天理难容啊!”
淮铭道:“你们就不问问,他为何杀这群人吗?”
“两百年前,先勾结同悲教以致归云宗惨案,后随天阙围山剑宗,残害同道,其后两百年间,更是尸位素食,助纣为虐,长风氏气焰,以致生灵涂炭。”季和玉反驳,“为何不可杀!”
“荒谬!你身为刑罚堂长老,私自越过他人关押宗主已犯门规,如今不经审判便诛杀门内尊者,莫说是归云宗,就算是整个正道,也容不得你!”
“道君!还请道君做主啊!”
“季和玉,”淮铭问,“你还有何话要说?”
季和玉叩首,“弟子认罚。”
“认罚?”
淮铭扫视一圈,目光所及之处,原本愤慨不平的人瞬间噤若寒蝉,“你们说,要如何处罚?”
“这、这……”众人忽然没了主意,面面相觑。
翻遍整个修真界三千仙门万年的过往,也找不到一件能用在当下的先例。
很快便有人反应了过来,如今门中八大脉峰主死了七位,亲传长老所剩无几,损失惨重。而季和玉却是归云宗中唯一大乘期,前者已无可挽回,后者却是归云宗日后可仰仗的人。
只是……
想到此处的人偷偷打量淮铭的脸色,想琢磨出他的意图来。
这位太上长老手中有衡天尺,他想杀季和玉,无人敢质疑。
宗主之位空悬,若留季和玉,他犯下此事,必然与宗主之位无缘,届时只有淮铭一人可成众望所归。
但谁也不敢保证淮铭和季和玉之间是否会因此相争。
若道君想杀他,此时出声替季和玉辩解,就是得罪未来的宗主。
众人心思各异,自然也分成了两派。
一边觉得季和玉毕竟是大乘,而淮铭身负□□,两相抉择后跪地替季和玉求情,“当年之事太过蹊跷,如今天阙风氏已衰,恳请道君趁此彻查!”
另一边想起了淮铭与宗主之位擦肩而过,又想到这些年宗主令和衡天尺一直没在赵怀彦手中,觉得他八成早已想执掌归云宗,决定顺水推舟,“道君,季和玉已触犯门规,理应严惩!”
“那当年之事又该做何解释!”
“当年之事归当年,如今季和玉之罪在哪个宗门能被宽恕?”
“剑尊心系归云宗,多年苦心经营,又在天阙一战中立下大功,岂能听信你等一面之词?”
“放屁!我看你们就是顾忌他是大乘期,睁眼说瞎话!”
“请道君严惩!”
“请道君彻查!”
眼见各位长老各执一词,争吵声越来越大,淮铭终于在众人簇拥下开了口。
“季和玉,你越过宗门私自扣押宗主,又擅作主张,诛杀同门,归云宗之内已容不下你。”
替季和玉说话的人大惊失色:“道君——”
淮铭话锋一转,“但念在你多年苦守归云宗剑道一脉,又有天阙一战之功,如今之举更是为清扫归云宗门户,功过相抵。”
“如今八大脉余下长老尽数在此,刑罚堂前诸位祖师见证,吾卸你曦玉峰峰主一职,罚夺无踪剑,另……”
淮铭缓缓阖眼,“逐出归云宗,此后再无瓜葛。”
“道君!道君!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道君,天底下岂有逐大乘期尊者出宗的先例?还望道君三思!”
季和玉在嘈杂声开口,“弟子认罚。”
诸般皆寂。
大雪之中,他想起了很久以前上归云宗时的场景,山门高耸,三千石阶之上,迎新的师兄从云霞里而落。
鹤旋空,引仙途。
“祝诸位,此后仙途坦荡。”
后入曦玉峰,习剑问道,掌无踪剑,负剑道传承,任一峰之主。
“吾不会让你死。”
那日道君弹指,落在地上的剑重新悬于季和玉身前。
“但现在的归云宗,容不下你的道。”
季和玉抬头,看向站在众人最前方的道君,耳边响起他最后说的那句话。
“五洲谈多了道,便觉得人人可寻道,可以得道,可惜总是事与愿违,执道者寡,违道者众。”
“吾已经很久没去过凌云剑宗了,拿上你的剑,去替吾看看吧。”
清泪从季和玉眼角滑落,换来一身轻松。
“……从此以后,与归云宗再无瓜葛。”
道君说,“你走吧。”
终有一日,你会彻底卸下一身恩怨枷锁,过往的心魔再无法束缚,嬉笑怒骂皆自由,于天地间或许旁人永不可知的地方,寻回真正的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