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和玉接到消息的时候,刚从外头赶回刑罚堂,浑身杀气还未在风雪中消融,迎面撞上他的弟子惊了一跳。
自入冬以来,当年的事便如同阴云般笼罩在整座归云宗之上,连辈分小的弟子都隐隐有所耳闻。肃杀之冬,寒气冷得人要紧。
弟子心惊胆战地退后一步,低着头不敢看他,“剑尊,道君有请。”
季和玉微顿,淡声:“知道了。”
许是保留着当年的习惯,道君的住处离外门弟子峰不远,从山道小路绕上,树木间依稀可见茫茫大雪中的外门演武场,以及三座山峰之后巍峨入云的主峰大殿。
淮铭正捻了一把米,撒向地面咯咯乱飞的鸡群。
他这个师伯很奇怪,似乎这么多年来都半隐居在此,归云宗内却处处皆有其身影,让各位尊者难以忽视。
峰上也养了这么一群鸡,仅仅是养着,既不拿来吃,也不拿来做他用。死了就埋,下蛋了就孵化,一代代如此。如今这群,不知道是最开始那几只的第几百代子孙。
一只脖子伸长的母鸡很不长眼色地从旁边墙上跳了季和玉头上。剑尊看了眼置若罔闻的淮铭,默默抬手将鸡抓了下来,手一松,完好无损地归还给了鸡群。
淮铭撒完了米,又进屋拿了两块纱布,走向角落。季和玉这才发现,角落里歇着只病怏怏的公鸡,窝被淮铭单独隔开,身上生了不少伤口,脖围处的血迹已经干涸。
见淮铭又动起手来替鸡处理伤口,完全没有要打理他的意思,一直被晾着的剑尊终于忍不住开口:“师伯。”
“嗯。”
气氛肉眼可见地冷淡下来,季和玉忍不住向静立在院中的胥依投去目光。后者脸上是跟淮铭如出一辙的置若罔闻。
季和玉:“……”
苍夷剑尊动用了平生跟人搭话的所有功力,视线转到受伤的公鸡,“这身伤是怎么来的?”
谁敢伤淮铭峰上的鸡?
“看见树下那只了吗?它啄的。”
季和玉顺着他视线的方向,果然在不远处的树下看见了一只耀武扬威抖着羽冠的公鸡。
“这两只鸡啊,原本是一窝孵出来的,也算是同胞兄弟了。只是长大后就难免为了地盘起了争执,谁都想地位最高的那个,自然也就记不到这些可以忽略不计的情谊,斗了起来。”
“连同吾这里的其他鸡,都分成了两派,见面就打。”
季和玉这才发现,院子里有许多遮挡的东西,隐隐将鸡群划分成了两波。
即使是根木头,也能听出淮铭话里有话。他沉默了良久,“我与赵宗主,并非同胞。”
赵怀彦大他许多,名义上是师兄弟,可当年归云宗自祖师须玉成起便意在百家相争相长,几千年转瞬即逝,也从最初的相争相长便成了尔虞我诈,两人并非一脉,当年自然并不相熟。
“和玉啊,”淮铭见他主动提起,也不再绕弯子,“常宿峰的苏长生,太清峰的陆九清……这段时间以来,归云宗有名有姓的峰主长老都来见过吾,而且全部是为了一件事而来,你知道是哪一件吗?”
“他们啊,都想请吾动用衡天尺,去杀一个人。你知道是谁吗?”
小雪落在季和玉耳廓,“您会对我动手吗?”
“若是吾对你动手,你又当如何?”
雪的寒意很快没过眉梢,季和玉迎着风双手举剑,缓缓跪地,从不离身的佩剑被放在雪地里。
“师尊离世前曾让我在榻前立心魔誓,此后一生,当视您为亲生父亲。您若是想动手,便无需等其他人。”
“安间死在襄陵,是你干的吧?”淮铭并没有急着给他回复。
见季和玉面露错愕,又道:“是吾猜的。赵怀彦在上宫城见你,说的东西,应该也与吾有关吧?”
季和玉:“他同我说了当年宗主之位的事。”
“哦?”
季和玉稍加思索,便将那日之事尽数道出。
“你可知当年我是如何继任宗主的?那时我本因触犯门规被罚入地牢,师尊离世,宗主之位悬空,只有一道遗嘱让他继任宗主,但他却因身中□□无力服众。这才找到了我。”
“他同我说,我的几位师叔欲与他相争,他不愿为刀俎下的鱼肉,这才来同我做了笔交易。”
“给我宗主的位置,他要太上长老的位子,且宗主令与衡天尺必须皆留于他手。”
“我若不应,当时等着我的就是被废修为逐出师门,所以我应了。后来我见他对我的所作所为不闻不问,竟真信了他再无心宗内事务的鬼话!”
赵怀彦咬牙切齿:“若非我得知□□乃是他自己服下,我恐怕真信了他的鬼话!”
“我为了归云宗不惜与整个剑宗为敌,他倒是手上干干净净。然后又在淮生师叔死后将你留在身边教养,你该不会真把他当父亲了吗?”赵怀彦道,“季和玉,你仔细想一想,他若真有心教你,会把你教成如今这样不管不顾一心只为报仇的样子吗!”
“你看看归云宗这些年来上位的峰主,哪一个不是跟你曦玉峰、跟你季和玉有血海深仇的人?哪一个手上没沾过同悲教?你以为都是我干的吗!是他!是他徐彦行!”
赵怀彦激动之下连道号都忘了喊,“我不信他当年没从天阙那里看出什么,扶我上来、扶陆九清他们上来,不就是为了在天阙手下苟活吗?可他还想着清清白白的名声,等到哪日风氏覆灭,你季和玉就是他手里的剑,那柄被用来过河拆桥的剑!”
季和玉的声音一句句从雪中飘出,他不带感情地复述完赵怀彦的话,才道:“他想同我联手杀您。”
“赵怀彦……”淮铭轻叹一声,“吾还以为,他自当年一时意气误杀同门以后,这么多年来依然毫无长进。没想到啊,如今也算有了点脑子。”
“他既想与你联手杀吾,你又是为什么要再与吾说这些呢?”
“我只想问您两个问题。”
跪在地上的季和玉声音沙哑,“第一,当年真是您自己服下□□?”
“是。第二个呢?”
“师尊离世后,我便一直跟随您修行剑道,您曾言,天下剑道唯凌云剑宗为最。又多次同我提起当年炼药所,您于夜幕下遥见闻怀剑尊的凌云一剑,望我终有一日成那样之人。是否是……有意而为之?”
淮铭叹了声气,白气在寒风中散开,看了季和玉良久,“不全是。”
“和玉,”他又道,“放下这些事,你就是宗主。”
“如今天阙势衰,剑宗未起,你只要肯让步,便是毋庸置疑的下一任宗主。”
“天阙的卫佐常与杜从容修为不如你,谷钟灵是术士,不擅打斗,凌霄君现下不问五洲之事,天墟之外,你是大乘期第一人。你若继任宗主,归云宗便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宗。”
“届时,曦玉峰剑道一脉也可因你而盛,天时地利人和尽占,日后剑修之首的名号未必继续在他剑宗之手。你师尊,你师祖,往上历代祖师,旁人提起他们之时,就如同今日提起剑宗诸位祖师。”
“吾会将宗主令和衡天尺都给你,然后放手退隐。你既掌天下剑道,又掌归云宗八大脉三百七十二峰,统中洲四大宗。”淮铭蹲下身,与他平视,“你会是真正的众仙之首,天下景仰。归云宗此后若能在你手中更进一步,旁人提起剑尊二字,就只有你季和玉,没有他秦元衡。”
“你就一点也不肯动摇吗?”
季和玉看着淮铭的眼睛,周遭的风雪似乎大了些,险些没过了他喉咙里的话。
“……那我的剑意呢?”
“你的剑意就那么重要吗?”淮铭轻笑一声,“现在的五洲,你就算悟不出剑意,也是大乘期第一人,归云宗更是集百家之长,届时修得万法,其他人安敢质疑?”
“季和玉,有些东西,你退后一步,会得到更多。”
“地位,名声,钱财,一切其他人想要竭力去追求,你都可以唾手可得。”
“只要你放下你的剑意。”
淮铭质问他:“一道虚无缥缈的剑意,又能换来什么呢?你从前想悟剑意,是想振兴归云宗剑道一脉,想证明归云宗剑道不弱于他剑宗,可如今隋无极已死,大好的机会在你面前,哪怕是悟不出剑意,你昔年所求的一切也能得到。”
“你又非得坚持什么呢?”
寒风转了弯,惊起一阵咯咯叫声,雪地里留下一串歪歪扭扭的脚印,羽毛从季和玉眼前飘过,露出院中的红梅。
他恍惚想起了一道梅影,曾在襄陵枝头悄然绽放。
“师伯,”季和玉轻声唤了眼前的男人,“世有天道,后生人道,天人之别,在于七情六欲。”
“可作欲,也可作情。天不怜世人,世人相怜,别于天之无情,别于器之寒凉。市井人家,街头巷尾,目光所及,皆为人道。”
“人行其道,需先明觉,而后发心,非一切外物可比,非天道变化无常可夺。”
“当年归云宗大殿前与万法门论道所说,您如今,是否已然全忘?”
“论道?”淮铭轻笑一声。
而后长叹,悠悠开口:“为何上天好生,而尸鬼难尽?为何喜善厌烦恶,而恶不绝?为何众生死生,而天地不朽?为何一生万物,而万物难一?”
“风不余啊……”他看着眼前的季和玉,“谁在炼药所的时候,没想过这种问题呢?”
“后来更是无知到了极点,以为一句分人天之道,便可凭一己之力断了祸患,以为一句不闻天道不求天道不问天道,便可指了天下大道。到头来才发现不过是一场空谈,徒增笑耳。”
“从前吾不喜赵怀彦,如今却倒期盼起来,你今日能够像他几分就好了。吾也不用见你自取灭亡!”
“师伯。”
季和玉道:“我从来都不及当年闻怀剑尊。”
襄陵水乡,琉璃枝虹光晕目。他于白墙黛瓦间,见凌云一剑。
斩昏沉,铸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