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阳初升,灵落万丈,若隐若现的光斑穿行广阔天地。树影摇曳处,一棵半边树干都被雷电劈落的老樟树,在这枝叶初生的道边依旧顽强的斜着生长,向阳而生,藏枝将叶,诠释着不可比拟的生生不息,与顽强不屈的风采。
倦鸟也愿低眉再多看几眼这暮春的朝气蓬勃,挥动羽翼,落枝而鸣,响落着温润闲适的绝唱。
飘逸的微风轻轻拂过了天穹的浅云,顺着鸟鸣,再度回转在那老樟树的枝畔,吹过绿草新芽,吹过那叶下少年起伏的衣袂,带动专属于残春的纷繁气息,飘浮于人间烟火的绚烂,吹过那少年鬓角的青丝,吹过绿叶无声的默诵……
今天天气真好。
苏君故难得露出笑容。却还是迈着以往沉稳的步伐,步步前行。钦天监岗位不可一日无人,虽说是弟子轮值,可再怎么样也不能干拿钱,不做事啊。师父倒不会说什么,师兄也不怎么骂他,就是可能会被钦天监众弟子给活剐了……
想到这,苏君故理头发的手顿时僵在了原地。
此时,老樟树冲鼻的花“香”宛若利剑般袭来,苏君故是一阵好呛,立马抬袖掩鼻。步履复行,还可以看见几架象征权利的官轿被人抬着前行,四面帷幔,蓝布云纹,悬坠银铃,庄严有力,没有任何繁杂花哨。
苏君故心情颇佳,想着他们在轿子上连风景都不好赏,还不如像他这般步行来的轻快。苏君故啃着今早的口粮,就继续往前边去了。
说实话,苏君故心里还是很想坐的。
人在身处绝望中是会自我释怀的,浅看旁路景致,闲听风声林意,,闻便花草清芳。反正,来日方长。
也许吧。
苏君故心说是终于轻松下来了,也比被林泯简和那个绿衣青年丢来丢去的好。
点卯后和值夜弟子对接结束,苏君故便领着六名弟子至观星台办事去了。
两名年纪小的弟子屁颠屁颠的过去擦拭仪器,接着乖乖的核对日晷,滴漏……
东南西北四个方位,各站一人,年纪偏大一些,各自观察一方天象。而苏君故就清闲了,大弟子不在,现下属他最大,只需等着他们汇报记录就是了。
几个时辰过去,四方位的人一批接着一批轮换休息。终于,熬到了申时休班。苏君故留下登记今日天象,底稿归档,再次交接,一天便这么结束了。苏君故凝视着自己写在纸上的狂野字迹陷入了沉思。
明明写下去时不这样啊。是墨干了的缘故吗?
苏君故圈圈改改一阵,这才上交册子。
啊!这熟悉的味道!
轮值结束,苏君故便打算步行归家。星光之下,浑天仪的青铜圈反射着古朴庄重的暗光。千星相舞,围月流光。恰是钦天监观星台不可高声言语,这才显得四下极静。光语月唱,言语无声,苏君故便踏夜而行,抬首悦景。
拖了这么久啊……天都黑了……
他就这么踽踽而行,踏过流年,踏向星光,踏过逍遥年少,踏过的未来是否会是眷恋的此生无憾呢?
谁知道呢?继续走下去看看吧!又有谁不想追逐星辰明月呢?
“别出声。”
“嗯?”
还有人?尴尬了,那人不会把方才自己抬头矫情时的神情看到了吧……应该会因为他是在观星的吧,没错!他是在观星,对!想想自己现在的处境,苏君故还是赶快将自己从这个想法中拉出,开口便是一句。
“谁?”苏君故轻声暗道。
苏君故立马想起前面他听到的那个声音寻思那人应是个男的,年纪不小,好像和他爹差不多。
苏君故内心赞成。只待那人回应。
“别出声。”那人语气加重,苏君故见此也不敢多言,打算先看看自个背后究竟站了个什么玩意儿。
就在他转身之际,那人竟一把捂住苏君故的嘴,直接一把给他抬走了。
苏君故:……
和计划中的不一样啊……苏君故思绪全乱,也不知是谁竟然敢在钦天监劫人,守卫是吃白饭的吗?!
直到苏君故发现他们就真他妈的是吃白饭的!!
苏君故是一阵恼火。前些天刚拆窗“逃脱”,这回又被抓了,而且按计划应该是苏君故引出林泯简,接着君上派人埋伏,抓住林泯简啊!怎么成男人了?!
不管怎么说,事情还是按照十分诡异的方向发展。现在苏君故他只能自救了!
于是,苏君故摆腿欲从此人肩侧滑落。忽地,苏君故屁股剧痛,谁知那人竟是将他扔到了地上。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涌上心头,苏君故面色难看,满面阴云。
苏君故回头看了眼那间屹立于枯枝烂叶而不倒的茅草屋陷入了沉思。
难道那绿衣服的是要抓我赔窗户吗?别说他还真忘了这茬。但也不至于以这种方式见面催债啊……
苏君故正想开口道歉,可是他声音本就微带冷意,话从口出,反倒有几分债主那意思了,“昨日之事实属意外,倒是高人,又为何要入观星台劫人?还以与家祖父认识为由擅自……”
“闭嘴!”
苏君故话语未落,委实被这声吓了一跳。但还是凑上前去想看看那人到底是谁。就当苏君故快要撞上那人面门之时,苏君故终于认出了眼前那人!
不是老大爷,不是暗卫,他什么都不是!
但他如果不是沈南絮,那他是什么东西?!
“沈南絮?朝臣私闯钦天监你可知该当何罪?”苏君故整个人都震撼了。不过还是佯装平静的道。
见此,沈南絮哭笑不得。偏头勾唇道,“苏小娘子啊,都被林泯简盯上了还敢乱玩什么‘引蛇出洞’?画本子是这么说的吧。”
苏君故面容怒色,耳尖染上一片红晕。
因为画本子上的确就是这么说的。
苏君故内心:……
他在考虑画本子这种东西是不是该戒一下了。真的!
苏君故不语,依旧是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于是!他在沈南絮愈发浓烈的笑意之中逐渐意识到了沈南絮此言的重点……
苏小娘?你才是苏小娘!你他妈全家都是苏小娘!!
苏君故怒意渐浓,一阵狂躁席卷而来,屈指含袖,还是没有发作。只是眉间凝起,宛若刀芒涌起千里,最后只能就此作罢。
沈大娘你给老子等着!
就在此时,在这群星作舞之时,沈南絮上前几步,微微贴在苏君故的身后,在他耳边正色暗道:“……皇帝下了密旨,我奉命来劫你的,给我好好待着,知道了吗?”
苏君故本就憋气,加之沈南絮又贴耳给他一激,顿失文雅作态,用力将其肘开,微微怒道:“沈南絮,我已向陛下请示,你又作何在此不断阻扰?什么皇帝密旨?君上又何时说过?”
“况且,她……”
“哦?皇帝密旨……要抓我?着实有意思。那人抓你都不知道多少次了,现在你觉得你又能凭什么抓到我呢?”
听到此处二人皆是一惊。顿时,怒意全消,一瞬过后,二人心里便有了共同答案——
是林泯简!
这个让苏君故耳朵发麻的声音时隔多日又再一次地深陷在了他的脑中,余音荡神。苏君故自觉越发冰冷的指尖在他的掌心掐出了一道浅浅红痕。他却好像没有知觉似的不觉疼痛,只是面色不详的盯着窗外,无法言语。
沈南絮虽说没有和林泯简有过正面接触,不过在这种环境下如此出现的女性除了林泯简还真是想不到还有其他人了。
当真是好生奇怪。苏君故上次就感到诧异,听朝月讲述,林泯简应该不是这种阴阳怪气,行为费解的人啊,可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人否认过林泯简这点,可是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要默认林泯简就是这种性情古怪的性格呢……
就好像所有人都瞒着苏君故。他们什么都知道可就是独独不告诉他。
为什么?为什么对此缄口不言?
为什么?
“苏——君——故——”
苏君故耳边传来幽幽的叫声。
成功的唤醒了陷入沉思的苏君故。
苏君故:?
等他回过神来,苏君故发现沈南絮竟是早已上前一步,一把利刃锋芒毕露地横在他的身前,没有丝毫抖动的痕迹。
他略微震惊地看了一眼沈南絮。沈南絮没有回头,没有言语。
那持剑少年为月色所朦胧的侧颜白皙异常,而苏君故能看到的部分被阴影遮盖掩饰,隐约还能看见几分不真实五官在暗光中模糊不清而凛冽醉人。
凛冽怎么还会醉人呢?谁知道呢?
苏君故从来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换作平日苏君故大概会暗骂自己乱盯别人看,简直是无礼!可现在——他犹豫了。沈南絮都没有犹豫他犹豫什么?矫情!苏君故自己觉得自己现在真的是矫情!他从来没有遇到过会威胁到他生命的事情。苏君故承认他意识里一直是怕死的。他觉得自己好懦弱啊,战场上英勇将士无数,为国捐躯赴国难……
可沈南絮不同。
他可以下意识的,自愿的,没有怨言的,去守护他,去守护别人。
就好像只要站在他身边就绝不会出现任何危险似的。
三秒之后,前窗破裂。
只一下。那人便出现在了苏沈二人的身边。
霎时巨响震耳,一阵轰鸣。
沈南絮用身体去挡飞射而至的木屑,只手遮脸,眼眸却是四处寻找林泯简的位置。
而苏君故,就这么傻站在他的身后,木雨之中,他毫发无伤。
他当时没有发现,这其实就只是一个打上几根木条的方形墙洞,根本就算不上是窗。
“哈哈哈哈……沈小将军是找不到我吗?那就换我来找你吧!”诡异的笑声一下子突兀的回荡在了这个本就简陋的破茅屋中,二人皆是寒毛直竖,心中倏地感动一阵不安。
不消多久,林泯简当头一脚便向沈南絮袭来,沈南絮只觉一道劲风劈来,旋即立马侧身闪避,挥手一甩,便再次将苏君故藏到了身后。
这时,林泯简的身形却凭空消失在了二人的眼中。
这么小的屋子林泯简她还能躲到哪去?
苏君故心下一紧,连忙四处张望,寻思怎样能帮上些忙,苏君故神经紧绷,妄图在黑暗中捕获那跃动流转光线。
或许是地狱说不定呢。
沈南絮侧目一瞥,扯上苏君故的袖子就往茅屋中央跑去。
苏君故好是疑惑,反手握住沈南絮的手腕,沉声问道:“你来着作甚?”苏君故只见他唇角轻勾,玉面藏笑,心中是万般疑惑不得其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