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好像下雨了。

湿润的液体落到脸上，迟缓地唤醒了混沌的意识。

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许是几秒，也许是几分钟。

世界仿佛陷在水中，所有声音都隔着遥远的水面传来。卡瑞娜睁开眼睛，视野一片模糊。那些昏暗不清的重影渐渐变成了倾斜扭曲的车厢，刺鼻的燃油味灌入鼻腔肺腑，呛得她下意识大口呼吸起来。

呼吸的动作牵扯到了断裂的肋骨，但她的伤口在快速愈合。不管是胸闷恶心的感觉还是剧烈的眩晕和耳鸣，都在随着疼痛飞快消散。

她本想撑起身，但另一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身上，她很快就明白了先前落到脸上的液体是怎么回事。

“……里昂？”

卡瑞娜抬手摸向他的脸，摸到了一手温热湿润的血。

虽然她意识到他脸上的血迹来自眉弓处的伤口，并非致命损伤，当她呼唤他的名字、而他没有反应时，她还是忍不住慌了起来。

“里昂！”

她拢住他的脸，还想继续呼唤他的名字，理智和多年的训练很快扼住了这徒劳无益的举动。

他伤得不轻，在剧烈的撞击中失去了意识，但暂时没有性命危险。

作为现场最先恢复意识的人，她的当务之急是把所有人拖出车厢。

油罐车和装甲车相撞时没有立刻爆炸是不幸中的万幸，但这不代表危机已经解除，泄露的燃油随时都有被引燃的危险。

警用装甲车侧翻在地，内部空间形成了密闭的深井。她小心地从里昂怀里挣脱出来，爬到车厢后门附近，一脚踹开扭曲变形的门扉。

外界的空气汹涌而来，周围的街道一片狼藉。市中心的地面被犁出深深的焦痕，原本停在路旁的车辆被油罐车撞得七零八落。汽车的警报声撕裂了寂静的空气，冰冷的风中充斥着燃油和橡胶烧糊的气味。

远远地，她依稀听见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但那也可能是她的幻觉。

卡瑞娜折身回到车厢里，挨个将里面的人拖出来。

最后被救出来的人是达米安。车身侧翻后，位于驾驶座上的达米安被变形的安全带卡住了。油罐车从十字路口左边撞上来的瞬间，多亏他反应迅速地往右打死了方向盘，把九十度的垂直撞击硬生生转成了斜擦，让警用装甲车的尾部承担了大部分的冲击力，中间车厢才保住了完整的生存空间。

她找到军用匕首，削断安全带，双臂穿过对方的腋下，刚将人拖到车厢后门处。

“——卡瑞娜……”

她以为她又幻听了。

嘶哑的声音惶乱而无措，完全寻不着平时的冷静沉着。

也许是因为失血，也许是没有得到回应，那绝望的声音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卡瑞娜——？！”

她用肩膀撞开后车厢的门，正要回应。

“——我来吧。”

她转过头，克里斯不知何时来到了旁边。

那个身影伤痕累累，脸上满是血迹和灰尘。尽管如此，克里斯表情坚定，语气也非常真诚。

唯有那双浅色的眼睛，因为压着对阿里亚斯的怒火而显得异常明亮，明显等着秋后算账爆发的时机。

克里斯将达米安从她手上接了过去。卡瑞娜松开手，和他道了一声谢。

车祸现场飘荡着白烟，泄露的燃油还在路面扩散。再过不久，警车、救护车和消防车都将抵达现场，整条街区估计都会被封锁起来。

她不能留在这里，也不能去医院，但她不知道该如何和里昂开口说件事。他受了伤，需要和其他人一起被送到医疗中心进行应急处理。瞥见她从周围残骸后露出来的身影时，蓝色的眼眸倏然瞳孔放大，他朝她跑来时甚至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到地上又爬起来。

她赶紧托住他，双手拥住他的背。她本想告诉他没事的，她的体质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但他将她抱得那样紧，那与其说是一个拥抱，不如说是他在死死地抓着她，好像他只要稍微松开手，他就会落回无尽的深渊里去。

“你还活着。”失血和疼痛让他声音颤抖，身体也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还活着。”他贴着她的头发重复道，好像仍对此感到不可置信。

里昂拢住她的脸，虔诚而迫切地亲吻她的眉眼、脸颊、鼻尖，任何他能触碰的地方。

“醒来时我没看到你，”他哽出声音，“我还以为……我还以为……”

“我没事。”卡瑞娜小心翼翼地抱着他，避免压碰到他的伤口。

“我还活着。”她说，“你也会没事的，里昂。”

动作骤然一顿，里昂看向她的表情。

“什么意思？”他嗓音紧绷。

“我的伤势已经愈合了。”卡瑞娜告诉他，“我不能去医院。”

明白她在说什么后，里昂的身影僵硬起来。

“我跟你一起。”

她忍住检查他脑袋的冲动。“你们前脚到了医院，我后脚就会跟去的。我只是不能在明面上随行。”

“我不需要去医院。”

“里昂……”

“我很好，我不需要去什么见鬼的医院。”

“听着，里昂——”

“不！需要认真听好了的人是你！”他攥紧她的手臂，“没有你，我哪儿都不会去！要走我们一起走，我不能——”

里昂蓦地刹住声音。

两人四目相对，他露出仿佛犯了错的神情，但还是哑着嗓子继续道：“你把我带上。”

他忍住想要紧紧抓着她的冲动，克制着语气恳求道：“把我带上，卡瑞娜。”

她摸了摸他的脸，他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这不是分开行动，帮我一个忙，里昂。”

她还想说什么，但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近了。陷入混乱的世界即将恢复秩序，而她不能被执法人员逮到。这种情况下，她甚至不能被他们看见，那会让她陷入非常麻烦的境地。

在里昂有所反应之前，她飞快地吻了他一下，贴着他颤抖的气息，将所有来不及说出口的话都倾注到这一个吻里。

“我会来找你的。”她低声说。

——我保证。

……

芝加哥市中心发生的连环车祸引起了社会各界的关注，新闻铺天盖地，不管走进哪个街角的便利店，都能看见电视在播报相关的事件。

所有伤员已经被送往医院，具体伤亡人数还未确定。

临近深夜，市中心附近的医院依然灯火通明。

门诊部和住院部之间有桥廊相连，两面都是玻璃的连廊位于医院三楼。这个时间段，周围空空荡荡，连廊的玻璃墙如同模糊的镜面，映出附近建筑迷离的灯光。

“——如果我是你，我会谨慎地考虑自己下一步该做什么。”

头发灰白的儒雅男人背手立在连廊的尽头，文质彬彬如同拍卖会上即将展示收藏珍品的鉴赏家。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酒红色的衬衫搭配灰色的马甲，紧实利落的肌肉轮廓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格伦·阿里亚斯保持着合宜得体的微笑，仿佛两人是久别重逢的老友：“说来你可能不信，但我非常期待这次的会面。”

卡瑞娜在原地停下脚步。两只血肉模糊的丧尸犬，无声地踱着步子从阿里亚斯身后冒出来，一左一右，龇着獠牙发出令人汗毛倒竖的咆哮。

“我看见你把你的宠物带来了。”

“哦，你会喜欢它们的，它们非常热情好客。”阿里亚斯彬彬有礼道，“我是一个商人，专卖活死物。但说实话，我还是第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

那个身影顿了顿，然后微笑道：“——活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