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地铁爆炸、购买生活必需品、做饭、睡觉。
言泠做了个梦。
她以第一视角体验了年凌柏跳楼的全过程,梦境异常真实,完美复刻整个办公室,只是感官隔断,色调变了异。
灯光是冷白色的,照得所有物品都褪了一层颜色,像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
第一视角里,年凌柏坐在办公桌前,双手搭在键盘上,屏幕上满是文件,手边还有堆成摞的计划方案。
但突然,他站起身,来到门边往外看了眼,平平无奇、没有任何异样的工作场景不知怎么刺激到了他,让他立刻转身走向窗边。
开窗、越栏,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丝毫犹豫。
年凌柏纵身跃下。
没有疼痛,只有晃动的场景,剧烈的响声之后一阵残存的呼吸声,像是破风箱,同时般伴随着血液倒流的痛苦喘息。
在最后的视线里,他看向天空。
言泠很少做梦,这次甚至以第一人称体会了把跳楼。
很多心理学研究将梦与现实挂钩,以解释人自己难以表达的情感。
她却只感到了古怪。
梦,对她来说是可以操控的,可这次不同,她失去了对梦境的控制,被拉扯进了另一个人的身躯里,仿佛在提示着什么,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起床、做操、洗澡、做饭、乘坐地铁、工位打卡。
言泠静静地等待着。
她先是打开手机,搜索消防设施举报电话,因为市长反.黑打黑,所有举报电话都采用的是匿名制,虽然对上仍然透明,但至少表面上它很有用。
等年凌柏走进办公室的那刻,言泠盯着时间,掐着电拨通了电话。
“西河市消防违法行为举报中心,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的?”
“我要举报天涡大厦七楼存在消防设施问题,而且烟雾警报损坏,领导不及时维修。”
“好的女士,我们会尽快派人去检查。”
言泠挂断电话,灰色的眸子凝视着紧闭的办公室,手指空闲地敲击,任由时间一点点流逝。
她不能保证下班之后年凌柏不会自.杀。
所以还需要再加一道防护锁。
工作文件第三次被她填满,发送至打印机,输出成二十五页的实体方案。
她先将文件发给了同个项目的同事,又不经意间提起年凌柏之前的聚餐计划,对方本就性格活跃,脑子一动,自动拿着组合好的文件前去邀功。
言泠看见对方从办公室出来,脸上挂着成功的笑,和周边的同事交谈起来。
但在他朝自己靠来前,言泠去了厕所。
现在时间是15:20。
她盯着手机屏幕,等了两分钟回到工位。
与第一次相同,从办公室出来的左槿正朝她走来,而在他抵达前,收到举报前来查看的工作人员敲响大门,吸引了所有的目光。
“请问谁是办公室负责人?我们接到举报,需要检查整个办公室消防设施问题。”
左槿停下脚步,犹豫地立在原地,像被两根方向相反的绳子拽着,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紧闭的办公室打开。
年凌柏朝正想敲门的下属点点头,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迎接了工作人员。
工人们拎出检测工具,果不其然发现烟雾警报出现了故障,又在几处消防栓安装处找出隐患,如实填写上报。
整个过程年凌柏一直看着,偶尔交谈几句,问一些技术性的问题,语气里带着真诚的好奇,令工人也忍不住面色活络起来,回答时比平时多了几句解释。
他就是天生的交际花,和任何人都相处愉快。
工人检查完,离开的步伐比来时轻松不少。
有人问年凌柏,他只是耸肩,说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对于举报者,他只说可能是商战吧。
之前也发生过友商举报的事情,在业内还算常见。
心思浮躁的同事已经忍不住闲聊起来,领了今晚聚餐首任的男同事更是东张西望,一直找机会和年凌柏说话。
距离下班只剩下半个小时。年凌柏没再回办公室,在众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氛围里挂着轻笑,偶尔接一两句话,声音不大,但每次开口都刚好能让所有人听到。
他靠在窗边的位置,阳光从背后照过来,在肩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柔顺而平和,任谁也看不出他原本打算自.杀。
言泠扶了下眼镜,收回视线,手机屏幕里放着跟踪狂的邮件。
如果如她所想,年凌柏的死亡是开启重复的关键,那么他需要再次将跟踪狂的事搬上计划表。
她正想着,忽然一阵清风接近,熟悉的植物系香水飘进,年凌柏来到工位旁,嘴角泛着蜂蜜般甜蜜的笑意。
“晚上小组聚餐,要一起来吗?”他友善地问。
言泠搬出早已储存在肚子里的借口:“哎,原本想去的,没办法,有突发情况,只能下次了。”
“真可惜。”年凌柏真情实感地瘪了下嘴,俏皮道,“我还以为这次能和大家再接近点呢。”
“……”
言泠扶了下眼镜:“年总,下次我一定有空。”
“那我就记住了。”他调笑道,听见背后同事的动静,点点头,自然地离开了。
空气中还残留着他身上的气味,像是被剥开的柑橘,成熟得过分甜蜜。
这一次,言泠走得比上次晚,等前去聚餐的人热闹地走完,她才乘坐电梯下楼。
现在要解决的事变成了跟踪狂。
工作群时不时发来聚餐的消息,尽显热闹平和,有人@言泠,问她为什么不来,她简要地回复身体问题,胃不舒服。
另一个男同事很快用吃完饭可以去唱ktv将消息盖过去。
虽然晚了点,但言泠还是坐上了那列会爆炸的地铁。
前两次爆炸的声响都来源于前方,她猜测黑.帮将炸弹放在了第一节车厢,离驾驶室最近,最容易引发恐慌。
于是她沿着内部前进,挤过拥挤的乘客,来到第一节车厢。
第一节车厢内,列车检修工背对着众人,专注地盯着窗外。
其他乘客挤在警戒线外,看手机的看手机,发呆的发呆,有人靠着门板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言泠环视一圈,在列车晃动时抓紧了扶手。
地铁驶入隧洞,窗外的光亮被瞬间掐灭,空间瞬间变得更加逼仄。
晃动的声响里,言泠在第一节车厢的角落,靠近车门的位置,找到了唯一拎着大包的人。
他穿着厚实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布满血丝,眼球不停地转动,握着提包的手背发白,视线不停地扫来扫去,像是紧张到了极点。
列车到站时的缓冲让他身影晃动,大包打开一条开口,露出里面闪动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