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步声杂沓,声音越来越近凌乱、急切地逼近,伴随着大喊大叫的声音,活像是马戏团的闹剧。
言泠在所有人到来前闪身走进旁边的楼梯间,侧身挤入楼梯与地面的空隙。
鼻尖萦绕着难以消散的血腥味,破碎成烂肉的躯体仍然盘踞在脑海里,和残留的耳鸣一起,持续不断。
她捂住右耳,摘下眼镜,任由阴影爬满全身,将自己塞进灰尘的空隙里。
“真的有人跳楼吗?不是吧,我们现在过去岂不是会看到尸体——”
“看一眼呗,刚好不用上班……”
“好大的声响,肯定死透了。”
“无关人士让开!保安呢?让保安去拉根线保护现场——!”
“……”
七嘴八舌的谈话声涌进耳道,楼道阴影下,言泠眨了下眼,睫毛扫过指节。
她捂住耳朵,直到耳鸣全部消失才松开手,血液的溅射范围很大,她的衣服和眼镜上全在覆盖范围内,放眼看去像亲手捏碎了几个番茄。
不过,真的有个人碎了。
年凌柏自杀了。
她再次想起刚才的场景,细节格外清晰,扭曲的身体、裸露的血肉……甚至头颅和躯干的连接部分,仍然运作的气管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深呼吸,抬手按住脖颈脉搏,压下全身涌出的燥意,背部燥热刺痛,胃部更是一阵翻涌,太阳穴凸凸地跳。
平复心情后,言泠先是脱下外套,翻到干净的那面,用力擦拭脸上的血迹。
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从颧骨、下颌再到耳后,确认最明显的部分只有外套后才停下。
镜片上还残留着几点细小的飞溅,她用衣角内侧小心翼翼地抹去,精准地抹去血液存在的印记,而裤子不用担心,黑色掩盖了血迹,鞋上的用包里的湿纸巾擦干净。
做完一切后,她开始阅览群聊。
已经有人确认跳楼的就是年凌柏,群里消息飞快地滚动,感叹号密集得像雨点。
根据讨论的内容,没人见过他出来,也没有人再进入办公室,那么他大概是从办公室跳下去的,打开窗户一跃而下,刚好办公室窗户正对的方向便是后巷。
楼梯间脚步声不断,上上下下,四面八方传来。
言泠侧眼确定所有人都在注视自杀现场后,安静地走出间隙,裹着外套走上二楼,然后在二楼搭乘电梯回到七楼。
如她所想,大部分同事都心不在焉,有几个正聚在窗户边兴奋地讨论着,无人在意有进有出的门口。
言泠回到工位,确定还有一个小时下班。
外套不能要了。
她拿起搭在办公桌上的备用外套穿上,将团成一团的外套用塑料袋装上,仔细地密封好,袋口拧了两圈,又用橡皮筋扎住。
血液被闷在塑料里,气味暂时封存,然后拿起香水喷了喷裤子,掩盖血腥气。
接着两只手放上键盘,目视前方,通过电脑的反射,她看清了自己的脸。
和平时别无二致的冷淡,眉毛没有皱,嘴唇没有抿紧,下颌没有绷起,很正常。
年凌柏的自杀打乱了她的休息时间,她不得不怀疑对方知道她在楼下放风的地点,在被拒绝后刻意报复自杀。
但她百思不得其解。
为什么?
只是因为被拒绝了?
她始终不相信对方喜欢的论调,要去追究一个人自杀的原因是非常私人的事。
只有死亡是真实的,他死了就是死了。
然而,某种不妙的预感让她到现在也无法专心,脑子里充满了漂浮不定的思绪,毛线头一个接一个往外冒,背部皮肤渗出一层冷汗,心跳不自然地加快。
言泠扶了下眼镜,再次确认时间。
距离下班时间还有七分钟。
她开始缓慢地收拾物品,对周围同事此起彼伏的讨论声充耳不闻,感受着快速跳动的心脏。
等时间一到,她拿起包,默默地走向电梯。
前不久叫她去办公室的同事也在,他的工位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入职时间比她晚四个月,平时不常说话。
平时她不会注意周围的人,但这次,她敏锐地注意到对方正在看自己。
借着电梯的反光,名叫左槿的同事摘了眼镜,刘海遮挡住目光,高大的身躯微微弓着。
但金发和出挑的体型显然起到了反作用,他看上去拘谨内向,目光却屡屡看向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了上司跳楼,她总觉得那目光里带着某种犹疑、试探的重量。
言泠扶了下眼镜。
左槿知道自己去过年凌柏的办公室,而且极有可能,自己就是年凌柏死前最后见过的人。
虽然及时处理了跳楼目击证据,但言泠知道不久后警察或者领导就要找上她。
一个有钱有权的富二代自杀了,就算他有抑郁症是自己翻窗跳的楼,还是会有人刨根究底,像猎犬一样不停地嗅闻,直到找到一个可以安放解释的角落。
麻烦。
言泠低下头,避开后方的视线。
等出了电梯,她戴上耳机,像以往一样顺着人流走进地铁。
闸机吞卡吐卡的声音、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广播报站的声音,混成一层均匀的白噪音。
耳边传来一条接一条的新闻播报声,大大小小的事件正在发生在这座城市。
西河市。一座位于金融科技前沿的城市,同时,也是犯罪事件频发的地方。
“丰白地区发生黑.帮械斗,造成10余人伤亡,警察已经及时到达现场,请在附近居住的居民注意安全……”
“丘河上游地段出现一具无名尸,无匹配居民信息,如有失踪人员信息,请来警局填报信息登记表,或登录官网填写相关信息……”
“新市长上台第一天,呼吁全体居民抵制黑.帮,从根本整治犯罪率问题……”
言泠握着扶手,平淡地注视着窗外飞速后移的景物,拥挤的地铁里有人外放视频,但头顶更大声的播报声掩盖了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天空漂浮的云上,西河市常年阴云,今天同样不例外,堆满乌云。
乌云低低地压在城市上空,边缘泛着不健康的铅灰色,阳光被彻底挡住,像被装进一个密封的罐子。
这座城市拥有一千多万人口,每年源源不断有外来务工,即使犯罪率高,人口数也居高不下。
自杀并不罕见。上个月公司才跳过一个人,隔壁跳了两个,经济导致失业问题,自杀率居高不下。
唯一的问题就是年凌柏,一个有权有势的富二代为何要自杀。
他选的时间倒是很对,星期五下午,周末两天给了公司很好的缓冲时间,空降一个领导,然后在接下来的一周平息死亡带来的余波。
如果言泠要自.杀,也会选择周五。
但她绝对不会在那之前去找人告白,也绝对不会选择公司跳楼自.杀。更绝对的,她选择自.杀的概率趋近于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