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宫内有两处疗伤池子，陆昡受伤极重，该和空慈三人一起才是，偏偏他不走，就在池子边这么看着公玉瑾，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

公玉瑾一睁眼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幕。

他那冷酷凶悍的师弟，此刻正撑在池边睁着一双漂亮乖巧的眼睛，脸上血迹都还没擦干净。

他抬手：“过来。”

陆昡往前挪动，位置移到他旁边，忍不住去牵那只停在半空中的手。

谁知却被猛地向前一拽，若不是及时稳住，现在已经落入池中。

“嗯？”公玉瑾看他，“一身伤，还有力气。”

“不是……”陆昡垂眼看自己被血染得看不出原样的法衣，此刻似乎才意识到自己一身脏污，猛地松开手，说什么都不再靠近师兄。

站在远处换掉法衣，手中净水诀掐了无数遍，眼中闪过丝丝懊恼。

他能感受到公玉瑾的目光，自从醒来就没移开过，越是这样他动作越是卡顿，从未有过的紧张感充斥着他，又想要快一点回到方才的位置，又怕过去后公玉瑾问他些什么。

磨磨蹭蹭地还不小心扯到头发，说不上多疼，只是一想到师兄还在看自己，他脑袋就炸开朵朵烟花。

师兄会不会觉得他很蠢？

陆昡懊恼一瞬，一转头对上的就是带着笑意的目光。

天知道公玉瑾现在其实也很慌，不过是作为能掩盖本性装那么久的人，面上不动声色这点他拿捏得刚好好。

“师兄。”

“嗯，下来。”

陆昡脑子有点晕，不明所以：“什么？”

公玉瑾手搭在他的腕上，一丝灵力流遍全身，面色凝重几分，“下来和我一起，还是去找他们。”

他身上的伤比公玉瑾所料更严重，若不是好生生在面前，都会以为他这具四处漏风的身体过两日就该摔盆下葬，这种情况下，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和那三人泡同一个池子疗伤。

几乎是话落瞬间，陆昡也落到池中。

他紧紧拽住公玉瑾的手，摇头：“我不去，师兄，我想和你一起。”

神魂疲惫不堪，伤都被埋在他高度极重的精神下，若是放开，即刻就会陷入昏睡。

但他不想管，无论如何，他都不要再离开公玉瑾。

“一起……”公玉瑾舌尖捻着着两个字，开始秋后算账，“既然要同我一起，猜出我身份为什么还要独自留下？那时候就不想和我一起了？”

陆昡面上一僵，微微垂下眼：“那不一样。”

公玉瑾：“有何不一样？且你这话就是承认早就知道是我了。”

“什么时候？”

陆昡低着头不说话。

公玉瑾回想那日在雪山，雾蒙蒙的眼中似乎还带着别的情绪，之后的日子里陆昡可谓是句句有回应，虽说他自己也并非完全不知，但有些话不适合说出来，就比如现在，他是在质问，不能自乱阵脚。

“怎么不说话了。”

啪嗒。

一滴泪珠落到池中，池水荡开圈圈涟漪，紧接着泪珠不断滑落，搅碎这一池宁静。

公玉瑾顿时是质问也忘了，想要循循善诱的东西也忘了，连忙想去给他擦眼泪。

还没等手碰上脸，陆昡抬头，哑声问他：“那师兄呢？”

“我身上怎会有师兄的灵魂痕迹？灵魂破碎不疼吗？”

疼。

怎么可能不疼。

当时的公玉瑾哪顾得上这么多，只想让师弟活下来。

“师兄，往生台百年，我……我真的好想你。”陆昡身子发颤，被抱进怀中也没能平复下来，眩晕感反倒越来越深，手想去抓住公玉瑾，可他指尖发麻刺痛有些不受控制，羞耻感与恐惧交错，“明明是我害了你，可为什么活下来的是我，你本该声名远扬……站在剑道之极才对。”

“我好恨啊，我什么都没能为你做。”

“都是你一直在护着我。”

“师兄，我真的好没用，你护着我那么多次……”

他无法挣脱，只能被动接受时，那安抚他灵魂的气息，替他抵挡火焰侵蚀，让他在本源近乎枯竭的灼痛中仍保留一丝神智。

那些日渐虚弱乏力的瞬间，像一把钝刀，贯穿陆昡的心脏。

世上再找不出一个人如公玉瑾这般傻的人，他混乱地想着，分明可以走的，却甘愿折返，明知结果却为他而死。

回顾过往，分明是他受照料受恩惠。

因为是师弟，所以愿意付出这么多吗？

陆昡有些喘不上气：“师兄，公玉瑾，为什么，没有人值得你为他而死，除了自身没有人值得你拼尽全力才对，你不该是将自己排在首位吗？其余人又算得了什么呢，死了一个师弟也不会怎么样。”

“胡说！”公玉瑾难得染上怒气，声音扬高，“谁跟你说了什么让你这么认为，认为自己死在我面前不算什么？！”声在斥责，还是牢牢将陆昡脑袋按在肩上，温和的灵力探入他体内，尝试着缓解他此刻的不适。

“不是师兄告诉我的，无论遇上何事，最重要的是先保全自身，我答应了，师兄何为要反悔？”

“分明是师兄出尔反尔。”

“师兄，你骗我，你说过永远不会骗我的。”

陆昡思绪已经完全跟不上语言，甚至都不知晓自己说的是什么，混杂在哽咽声中，震得他耳膜嗡鸣不断。

忽然他停顿一瞬，问自己师兄为什么会这样，因为他。

圈子又绕回去，那个折磨陆昡千百遍的，难以面对的事实。

都是因为他，因为公玉瑾想让他活着。

他从未想过自己或许从头到尾都是麻烦，如今这个想法像是被刻刀一笔一划刻进他脑子里，甩不掉挣不脱。

他开始后悔，当初是否不该靠近公玉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