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里，她把要说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三遍。

第一遍是陈述版的。第四条条款的问题在哪里，为什么不能接受，建议改成什么样子。这一遍她用了十五分钟，逻辑链完整，论据充分，像在做一次内部汇报。

第二遍是反击版的。她预想了王敏可能提出的所有反驳，这是标准条款、其他机构也在用、你现在的筹码不够，然后针对每一条反驳准备了回应。

这一遍用了二十分钟，比第一遍更耗神，因为她在脑子里同时扮演了两个角色，自己和自己抬杠。

第三遍只用了五分钟。这一遍她删掉了所有的修饰和铺垫，只剩下最核心的一句话：如果你把条款定得太狠，我跑不出来，你也赚不到钱。

三遍过完，助理终于出来了。

“温总，王总现在可以见您了。”

温若妍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领。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

这件大衣是她衣柜里最贵的一件，买的时候犹豫了很久，但最后决定买下来，因为她需要在某些场合看起来“不像一个可以被轻易拿捏的人”。正是这件衣服气质所在。

她走进王敏办公室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紧张了。

四十分钟的等待是一种心理战术，她想。

让你坐立不安，让你觉得自己有求于人，让你在见到她的那一刻先矮三分。

但四十分钟也足够长了，长到她可以把所有的慌都等完，只剩下冷静。

“温总动作很快。”王敏坐在办公桌后面，桌上摊着几份文件。

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丝绒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很小的胸针，是一匹马。

“意向书收到了？”

“收到了。”

“有什么想法？”

温若妍在她对面坐下，把打印出来的意向书放在桌上。

那一叠纸放在王敏的红木桌面上，纸边微微翘起。

她没翻到第一页，直接翻到了第四页，食指准确地按在那条条款上，指甲上没有涂颜色，干干净净的。

“这一条，不能要。”

她的声音很平，没有怒气，没有恳求，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这一条不能要。

王敏看了一眼，她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不悦，甚至没有认真思考的神色。

“这是标准的追加投资条款。很多机构都在用。”王敏说。

她的声音像一潭水。

“但别的机构不会在这个阶段用。”温若妍说。

她停顿了一下。

“王总，我的公司现在缺钱，这是事实。我不打算否认。但我不缺到这个地步。如果签了这一条，就意味着qy资本可以用远低于市场价的价格不断稀释我的股权。这不是投资，这是透支。”

她说“透支”两个字的时候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一根针轻轻落下来。

办公室静了几秒。

王敏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说，怎么改？”王敏放下茶杯，杯底磕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十八个月太短，改成三十六个月。追加投资的估值公式，改成按照届时市场公允价。或者，保留这条，但qy资本的董事会席位从本轮开始生效，而不是等到交割之后。”

她没有说“可以改吗”，也没有说“您觉得呢”。

她说了一串完整的、已经成型的修改方案，像是已经把这些条款拿给律师看过、已经算过所有可能的后果之后才坐到这张桌子前面的。

王敏放下茶杯，看着温若妍。

那个眼神很复杂。就像是一个下棋的人，忽然发现对面的对手比她想象的要难缠得多。

“你知道你在跟我讨价还价吗？”

“我知道。”

“你现在的筹码不多。”

“我知道。”温若妍说。这一次她的回答比上一句更快，像是早就知道王敏会这么说，也早就准备好了答案。“但我知道的事情里，还有一件——王总您投的不是我的现在，是我的以后。如果你用太狠的条件把我的以后透支了，那你的这笔投资也赚不到钱。”

这次安静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打在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反射出一个刺眼的光斑。

王敏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一点欣赏，甚至带着一点意外。

她说：“行。”

只有一个字。

温若妍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没有让任何表情浮上脸。

“第四条改成三十六个月，估值公式按市场公允价。”王敏说，语气像是在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决定，“但董事会席位我要两个。”

“两个？”

“一个是我，一个是独立董事。独立董事的人选需要qy同意。”

温若妍在心里快速算了一笔账。

A轮的投资方有一个董事会席位。

她自己有一个席位，联合创始人有一个席位。

如果qy资本拿了两个席位，加上A轮的那个，董事会总席位会变成五个，两席对三席。

虽然qy和A轮资方未必是铁板一块，但投票权上她不再有任何绝对优势。

这个数字在她的脑子里闪过，像一道算术题，算得很快，算完的瞬间她觉得嗓子有点干。

但她没有犹豫。

“独立董事的人选，我需要参与决策。”

“可以。”王敏的回答很快，快到温若妍怀疑她本来就打算答应。

“董事会决策事项的范围，需要重新议定。重大事项需要三分之二以上董事同意。”

王敏考虑了几秒。

那双眼睛在温若妍脸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确认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