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陷进一场很长很长的梦,他落入混沌海域,意识飘在不由自主的云里,数不清厚重的痛包裹身躯,梦寐颠倒,东西易面。
慢慢的,在波浪风滚的呼啸声中,夹杂一种更为清晰的、却不符合场景的电子音效。
一声声短促清脆的“嘀”、“嘟”、“叮”。
好吵。
李衍景倏尔从桌案抬首。
风雨声比梦中更烈,潮湿新腥的泥土气息跟着雨水从敞开的窗台气势汹汹地泼洒,手边薄薄的草稿纸本迅速翻页,接着整个翻倒,“咚”一声闷响掉在床底。
他压肘按住了案桌就要飞走的试卷,侧目。
血氧探头歪歪斜斜地挂在病床护栏,电级线落在一旁。心电监测仪亮着微光,各项指标数值空白。
记忆慢慢回笼。
哦,平安夜,姓白的带人来找事,他们打了一架狠的,最后他应该是晕过去了,可能室友或者医护把他送进医院。
似乎伤得不是那么重,身上也没哪里不舒服。
不应该啊,真蹊跷。他看自己被包成木乃伊的右手。
忽地,突兀的游戏电子音响起,低沉而长久的一声“嘟——”,女孩儿深深叹气,绝望似的往沙发靠背上一倒,发出可惜至极的叹音,“我死了。”
他的心脏重重一顿。
是纪明禾?
她来看他?谁通知她来的,都分手了。肯定是连峰那几个孙子自作主张,她今天不考试了?
手掌快速抚住脸,但想象中的肿胀或者疼痛却不存在。
难道已经昏迷过十天半月,连肿都消了?这也没镜子,看不到自己现在成什么样子。
沙发那边的确靠着一张纤细的影子。但这一刻难以举目,李衍景抿了下唇,视线不经意往桌面扫过,继而定格。
压在手下的试卷,抬头赫然“江城第七中学06-07学年上学期月考英语试卷”一行黑字。
这是纪明禾的试卷,是她的笔迹,写她的名字。
一时怔愣,而沙发的女孩已然起身。她是记忆中的模样,慢悠悠地走向风雨猖獗的窗口,抬臂拉住窗户把手,用力向里边一拽。
风声隔绝,纸张安静地躺倒在桌面。
“……”
他对上她的眼睛。
她的眼珠是纯粹的墨黑,一点儿情绪都不带,湖泊般波澜不惊,“试卷过完了?要看课堂笔记吗?”
说完,矮身在沙发一堆书册翻找,捻出英文课本。
越走越近,于是看出端倪。
纪明禾的脸颊仍略带一点点没褪掉的婴儿肥,黑色发带扎出高马尾,额发蓬松,发根枯枯的,素面朝天。
原来是梦?
但场景太真实,太熟悉,他一辈子忘不掉的,她第一次吻他的,给他承诺的,雨天的傍晚。
一切甜蜜与痛苦的开端。
“快学,”她将英文书搁在他面前,自顾自地去开一旁的桌屉,“差不多我要回去吃饭了。”
挑挑拣拣,拿出白脱味的百力滋,盒子精准丢进垃圾桶,窸窸窣窣地拆开包装袋,而后回到沙发,按亮手机,贪吃蛇游戏的音效再次响起。
看了会排行榜,她点退出,吃零食,浏览新闻网页。
细节略有不同,但这确实是那一天。
也只能是那一天。否则纪明禾怎么会来看他,还留在这里陪护。
她男友肯放行么?
还让他祝福,可笑。
李衍景轻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