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惊恐道:“你们跑着来的?!没有牛车?没有马车?那我得走着回家?”
“祖父动了真怒,你还想坐车?”陆铮撇嘴,“走吧。虽然你跪了半天,但你生龙活虎,不会废的。”
陆桉生气地叉腰:“堂兄!你扪心自问!你的功课,究竟是什么成色?我今天背下来的经书,你能背下来吗?我都没有向祖父出卖你!你却一点都不心疼我!”
陆铮一听,赶忙作势要捂陆桉的嘴,“桉!别说,别说!我们不提这事了。你不就是不想走路吗?但确实是祖父让我们走着来的。这样吧,我背你!我背你回家,你不许再提我功课的事!”
陆桉眼珠转了转,下颌微扬:“就这么说定了。”
不久,都乡的土路上,仆从和家丁环绕四周,陆铮背着陆桉走在中间,陆议跟在旁边。
“有你这么个堂弟,我真是享福了。”陆铮嘟囔,“你就不能让仆役背你吗?”
“不能,”陆桉趴在陆铮肩头,“我就要你背我。虽然你只比我大四岁,但你人高马大,背我绰绰有余,不会废的。”
陆铮嘿了一声:“你这是回击我方才那句话吧?真记仇。”
陆桉忍俊不禁:“我才不记仇,是你记仇,是你非要联想的。好了好了,把我放下来吧,你走得太慢,我着急回家吃饭。”
等陆桉从陆铮的后背下来,陆议递给陆桉一小袋枣,“饿了的话,先吃这个吧。”
“多谢议兄,”陆桉接过枣子,吃了起来。
一行人回到永福里,刚进陆家庭院,张诺就迎了上来。
她揽住陆桉,仔细查看他的膝盖。
“外祖母,您别摸了。我只有一点疼,您不摸,它就不怎么疼。”陆桉嚼着枣子,笑呵呵的。
张诺瞬间收回手,她搂着外孙,心疼地抚摸他的后背。
贺伊伸手探了探陆桉的额头,“还好还好,没有发热,我一直害怕墓祠阴寒冻着你。快进屋,厨房做了鱼汤,你多喝些,再吃一大碗稻米饭,如此最为妥当。”
陆桉眼睛一亮:“祖母,鱼汤里有肉团吗?”
“有,有!快进屋,别冻着。”贺伊催促。
张诺和贺伊一左一右,带着陆桉往屋里走。
朱蕖招呼陆铮、陆议,“走,你俩也进屋吃点儿,庖厨做了很多。”
“好!我跑这一趟,正好饿了!”陆铮咧嘴笑。
“别大声!”朱蕖立马面露慌张,瞪了儿子一眼,“你祖父他们还在书斋议事呢,悄声些。”
陆铮一噎,他缩了缩脖子,伸手揽住陆议肩膀,跟着朱蕖快步离开庭院。
书斋里,陆笏、陆禾、陆谦,顾向、顾撰,都在,他们侧耳听着庭院逐渐恢复宁静。
数息之后,陆禾打破了屋内的安静,“我们莫要争吵了,族学委实有不当之处,管理过于宽松,的确需要整顿。诸位都是自己人,不应该置气。”
虽然陆禾说的是“诸位”,但他的视线只在陆笏和顾向之间徘徊。
“族学宽松,是你的那位堂兄年纪大了,对族学疏于照顾,也是我的那个三弟性子软。我做事一贯讲理,我绝不护着老的,明日我就训诫顾翩。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孩子撒气。”顾向觑了陆笏一眼。
陆禾捏了捏眉心,闭嘴不言。
陆笏气极反笑:“陆桉姓陆!他是你外孙,更是我亲孙。我罚他去祖宗墓前跪着,有不妥吗?”
“有不妥!”顾向不悦,“就算他姓陆,顾氏也可以插手对他的管教!最要紧的是,我外孙是族学里最差的吗?他明明背书很流利!凭什么罚他?你这是杀鸡儆猴!不许拿我外孙当鸡!”
陆笏磨牙,目光锁住眼前的这位姻兄,下一瞬,他又气恼地扭过头。他怎么和他成了儿女亲家?!
陆谦给顾撰使了个眼色。
顾撰轻咳几声,硬着头皮与顾向开口,“桉儿肯定是聪慧的,这毫无疑问!而且,桉儿的伶俐都是随了维夏、随了您。可是,桉儿稍微欠缺了那么一点勤勉,字写得不够好,该抄的经书也没抄完。”
顾向沉声道:“但,桉儿背诵功课,非常出色。”
“是,确实如此。”顾撰讪讪地笑,“桉儿已经回了家。我们是不是应该谈一谈族学了?”
顾向不吭声,默认。
陆禾连忙接话:“依我看,可以重新请数位士人来为孩子们授课。族学现在的经师们,着实懒惰了一些。”
陆谦看向阿父陆笏。
陆笏缓缓开口:“并不是经师懒惰,而是陆氏、顾氏派去族学的族人松懈了。经师都是外姓人,他们在族里的孩子们面前,终究束手束脚。依我之见,应当重新选择合适的族人接手族学。我的堂兄,年过花甲,确实对族学疏于管辖。”
“长兄的话,有理。”陆禾微微低头。
顾向沉默不语,他对此并无异议。
“然而,”陆笏话锋一转,“我们还是有必要另外请一位经师。陆桉对如今的经师、族里的长辈,都缺乏敬畏心,他太散漫了,得找个能压住他的经师!”
顾向的脸色倏然变差,却强忍着没出声。
陆谦舔了舔嘴唇,当即拱手:“桉儿的课业,是我怠慢了。我忙于打理族务,竟然放任桉儿的字比去年还差,这是我的错。我以后必定每旬检查一次他的功课。”
顾向勉强开口:“贤侄有心了。”
“呃,仲父,不如请宋先生教导桉儿?”顾撰眼珠转了转,当即提起深受顾向欣赏的荀彧。
“文若啊,”顾向面色缓和,“这倒是不错。”
陆谦眸光晦涩,转而看向陆笏,“阿父,如果邀请宋先生为我们整顿族学,似乎会很好?”
陆笏眼神流转,蹙眉:“宋先生……文若。他的妻小都在颖川,还不知道荀彧尚在人世。倘若请宋先生替我们整顿族学,是否应该将他的妻小接来吴县?”
“哎,这个好。”顾向抬眸,“文若孤苦伶仃待在这里,委实令人心酸。我送他的婢女,也没能给他生个孩子,还是我派人把他的妻小接来吧。”
顾撰皱眉:“不,吴郡人直接去颖川接荀彧的妻小,必定引人侧目。”
“此言有理。”陆笏颔首,“待我修书一封,这事就交由维夏处理。如今距离中平六年的腊月,已经快四年了,钟繇‘烧了’荀彧的事过去这么久,是时候把荀彧的妻小从颖川接走,让此事彻底落幕了。”
“是这个道理。”顾向点头,“不过,此事须得告诉文若,请他拿主意。如果他有别的顾虑,不想让妻小来吴郡,我们理应听他的。”
“那就由你去和宋先生谈吧。”陆笏语气不冷不热。
顾向瞥了一眼这位姻兄,轻哼:“可以。但是,我现在要先去看我的桉儿。”
言罢,他起身就往书斋外走。
陆笏捏了捏鼻梁。
偏偏,陆谦又说了一句:“是不是还得给桉儿请个医者?不敢让腿脚留下暗伤。”
陆笏闻言,瞪了陆谦一眼,“他就跪了那么几个时辰,能有事吗?”
陆谦眨了眨眼,低头闭嘴。
不过,很快,陆谦便离开书斋,遣仆从去请医者。
屋内,陆笏缄默不语。
夜色正浓,月色正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