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后。
衙役从绸缎铺子里出来,雪吹在脸上,他们却红光满面,眼底只有克制不住的激动,几乎要溢出眼眶。
前面那人背着手,迈着四方步,情不自禁哼起了小曲,后面的人大步跟上去,两人一唱一和,身后的脚印慢慢被雪花覆盖。
连束淮躲在暗处,看着两人手舞足蹈的样子,眉梢一挑,“宋大人真神通广大。”
“确实。”
两人回到府衙,一万两的银票已经摆在桌上。
连束淮摩挲着上面的印章,了然地勾起唇角,看来对方早有准备。
“西街绸缎庄你认识吗?”
衙役皱着眉头思索了一会,“原先是家钱铺。”
“叫什么?”连束淮问。
“照兴。”
“名字特吉利,就是不知为何关门了。”
连束淮勾了下唇角,将银票一分为四,“拿钱办事。”
送他上路。
路上的雪越积越厚,车辕碾过雪路,“吱呀吱呀”响个不停。
倏地,车厢剧烈晃了一下。
“车轮卡住了。”
“推一把。”
北风卷着雪粒,呼呼往车厢里灌,宋钊从里面滚了出来,一头栽进雪里。
“这是怎么了?”
“赶紧扶啊。”
两人连忙凑过来,一起架着他的胳膊,刚碰到狐裘,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大人您?”
宋钊张了下唇,上下唇却黏在一起,猛地一扯,铁锈味瞬间蔓延到齿间。
他抬起头,才发现指节僵硬得像石头,连伸展都费老大劲。
“找大夫。”
几人慌忙点头,正巧对面来了辆乌木马车。
连束淮跟在不远处,就看见一个衙役跑过去求助,然后全太医从马车里下来,全身裹得跟粽子一样。
一炷香后,两辆马车在雪地里擦肩而过。
乌木马车疾驰着,驾车的小厮带着厚厚的毡帽,鼻头冻得通红。
“大人,有人拦路。”
“又是谁?”
连束淮策马向前,“可是全太医?”
全太医撩开帘子,望着他腰间的玉佩,眉头不禁皱起。
“宋钊怎么样?”连束淮没绕弯子,盯着他的眼睛问道。
全太医细细打量了一番,如实道:“他中毒了。”
“老夫也只是压制,就是不知何毒,这般诡谲。”
“不过”
连束淮:“不过什么?”
“他的脉象,竟和陛下的有些像。”
“陛下?”
“是。”全太医深深地叹了口气,“陛下偶感风寒,至今没有好全。”
他本以为自己的脑袋都要不保了,幸亏殿下找了他。
虽说太子妃有喜必然是假,但多活一日是一日。
连束淮皱眉,“这么说他也不知所中何毒?”
锐利的目光一眼压过来,全太医心头莫名一寒,下意识点了下头。
“你能压制多久?他不会半路出事吧?”
全太医:“自然不会,就是这毒不解,怕是活不过这个元旦。”
距离元旦不过一个月。
连束淮蓦地愣住,待他回神时,马车已经驶出半里。
他本能地夹紧马腹,靴尖猛地一磕马镫,座下黑马嘶鸣一声,猛地调转方向,向着马车冲了过去。
“宋钊交给你了。”
“你去哪?”
身后传来禁军的喊问。
连束淮没有回头,快速追上马车,“太医,上马。”
窗户打开一条缝,全太医露出一双眼睛,“做什么?”
“我送你去见太子殿下。”
全太医皱眉,“不用这么急吧。”
太子又没生病。
“很急。”连束淮沉下声,“快!”
另一边,就在衙役商量着要找个地方落脚时,七八个蒙面人从小道冲出,马蹄踏得雪花乱飞。
“狗官去死!”
话音刚落,车外传来几声惨叫。
宋钊听得后背发凉,立刻掀开帘子,沉道:“你们是何人?”
“你说呢?”
宋钊心头一沉,眼角余光扫向四周,田地河流,入眼之处,全被大雪覆盖。
根本无路可逃。
下一刻,宋钊衣领一紧,像被铁钳箍住似的,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被拽下马车。
雪花顺着衣领往里灌,冷得他打了个激灵,身体不由自主抖了下。
“放开我。”
他挣扎着想起来,却被人死死按在雪地上,膝盖贴在雪上,寒气沿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他抬起头,眼里燃着两簇火,“我要见你主人。”
“抱歉。”
蒙面人缓缓抽出长刀,“这是主人让我转达的。”
市面上五文钱一把的铜刀,便宜、锋利,杀了人往雪地里一扔,谁也查不出源头。
宋钊五指攥成一团,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是禁军!”
宋钊心头一喜,不等两人反应过来,猛地挣开钳着自己胳膊的手,撒腿就跑。
“有刺客!”
“唰”地一声,一道刺目的血线瞬间溅在洁白的雪地上。
宋钊僵在原地,缓缓低下头,染血的刀尖嵌在他胸口,湿热的鲜血正顺着刃身往下淌。
他轰地一声倒在地上,瞳孔逐渐涣散,迟来的后悔涌上眼底。
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就在这时,灰色的天空裂开一道缝隙,刺眼的光线猛地泼下来。
“雪人要化了,殿下!”
阳照棠从被窝里爬出来,披上大氅,打开了窗户。
“吃什么?”
冬至了,雪太大,没跑成。
“夫人说书院包饺子,殿下要不要去试试?”
阳照棠摇头,“你要不要去书院?”
雪化得差不多了,禁军要跟着她去小潭县,索性让她去上学好了。
幺娘怔了下,急忙走到窗前,“殿下要辞退我吗?”
“不,给你换个活。”
“什么活?”
“带薪上学。太子妃为了本宫,暗中去了小潭县。”
“啊?”幺娘听傻了眼。
“你就守着夫人。”
“本宫要去接她回来。”
“你又要去哪儿?”
阳照棠皱眉,难道是自己听错了?
下一秒,连束淮从门口走出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苍白的老头。
太医!
“怎么如此狼狈?”
全太医见到她,眼睛立刻湿润了几分,伸手扑了上来,声音哽塞:“殿下。”
“禁军的人都是疯子。”